邯郸朝议后几日,信使便沿着官道将大司马密信送入云中城,云中幕府,北疆主将许衍将赵括送来的密简摊开,阅罢,重新卷起,递到万骑都尉折兰骨手中。
“大司马手令。”
折兰骨伸手接过,细细阅读
许衍说道:“西楼烦之事,大司马要求你全权处置。我边境大军驻于东境,可为你的后盾。其余,你自行决断。”
折兰骨微微低头:“我明白。”
折兰骨久镇塞外,通晓草原各部人心,是能独当一面之人。密信里赵括要他去往西部大黑河上游一带,他的任务是在众多西娄烦部落里,寻找一支可靠的部落力量,这些西楼烦分支大多不愿内迁,世代割据山谷,是半独立游牧部族。
一日之后,云中城门洞开。
一支一千二百人的商队缓缓向西而行,踏入楼烦草原。
队伍里没有中原赵人,所有人皆是归化胡族,皮裘弯刀,装束与塞外商旅别无二致。数十辆大车满载精盐、铁器、锦缎与酒浆,看着只求逐利;护卫队伍看似寻常商伴,实则尽是北疆遴选出来的精锐,射雕手散在两翼,斥候游走前路,死士隐于车马之间。折兰骨一身朴素胡商装束,骑着黑马走在队伍正中。
荒原辽阔,衰草一望无际,长风卷起细沙,扑打在人脸上。商队不急不缓,沿着干涸河道稳步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地平线上扬起滚滚烟尘。
成片楼烦游骑自草场深处疾驰而出,马蹄轰鸣,呈弧形向外包抄,拦住前路。数百骑勒马列阵,矛戈平举,目光冰冷地盯住这支外来队伍。
商队立刻止步。
驭手停稳车辆,护卫纷纷勒住坐骑,队形不松不散,静静伫立在旷野之上。
折兰骨抬手,示意左右众人原地待命。他只带两名随从,驱马缓步向前,独自靠近对方骑阵。
一名楼烦骑领策马出列,隔着数十步停下,沉声开口:
“这里是须部的草场,你们是什么人,为何闯入?”
折兰骨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敌意:
“云中过来的商队,想要向西通商。途经此地,希望能允许我们临时扎营,补充水草。”
“通商?”骑领眼神带着戒备,“过往商队极少敢深入楼烦腹地,你们队伍规模不小,凭什么让我们相信?”
折兰骨侧头示意身后。两名随从上前,捧出几匹织锦、一袋精盐递过去。
“一点薄礼,先送给首领。若是准许落脚,后续另有货物交易。我们只求安稳过路,不扰牧民。”
楼烦骑领示意手下收下物资,神色稍缓,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我要派人跟着你们,队伍不许随意四处走动。什么时候离开,也要提前通报。”
“理所应当。”折兰骨颔首应下。
短暂交涉就此作罢。
折兰骨拨马回转,回到商队当中,低声下达指令:
“就地寻找河谷扎营。所有人约束手脚,不许主动挑衅。射雕手登高布哨,斥候分出两队,摸清附近水源与各路游骑的往来路线。”
一声声命令层层传递下去,千人队伍有条不紊行动起来。
远处,楼烦游骑分出一部分,远远驻在高地监视。
荒原之上,两支人马遥遥对峙。
往后数日,商队持续向西开进。
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尽是枯黄长草,低矮丘陵连绵起伏,一道道干河床蜿蜒向远方,偶尔才能见到一汪活水。草原没有固定道路,只能循着牧民踩踏出的痕迹前进。
每临近一处部族草场,相同的情景便会重复上演。远方烟尘升起,部落游骑疾驰拦路,戒备盘问。折兰骨始终亲自上前交涉,以盐、布匹作为敲门之物。
有些部落眼界狭小,见到稀缺物资,欣然应允通商,允许商队短暂驻扎;也有部族首领疑心重重,只准许短暂取水,勒令队伍不可久留;
白日赶路,入夜扎营之后便是队伍最忙碌的时候。
斥候陆续归营,围坐在篝火旁,用炭块在鞣制的皮料上勾勒山川轮廓,标注溪流源头、山谷隘口、各部驻扎范围。草图一张接着一张收拢,定期整理,挑选可靠骑手,沿着原路折返云中,把情报递交给许衍。
一路行来,折兰骨默默权衡沿途所有部族。
东部须部只求安稳守着草场,胸无大志,只能作为临时落脚点;中部几支部落摇摆不定,却没有足够实力扼守要道;还有一些部族首领性情暴戾,贪图财物却毫无信义,今日收下馈赠,明日便可能劫掠商队。
这些部落,要么距离核心水源谷地太远,要么首领本性难控,都不是合适结盟的人选。
队伍继续西行,空气愈发干燥。沿途牧民渐渐多了议论,折兰骨一路留意闲谈,零碎消息慢慢拼凑完整。
往西再行数十里,大黑河苍泉谷水草丰茂,整条草原上游最重要的活水源头就在谷中。盘踞此地的是拓野部,首领名叫乌图。
旁人言语描述里,此人弓马绝伦,性情直爽,不喜欢拐弯抹角,极看重盐铁物资;可又和周边几支大部族积怨很深,常年互相争夺草场。
最让折兰骨在意的一点:听闻乌图虽贪利,却极看重盟约,不会随意背弃与旁人的约定。
篝火跳动,折兰骨望着西方起伏的山廓,沉默许久。
一路行经大小部落十余支,兜兜转转,他终于寻到那个可以托付大事的人。
他低声吩咐身旁亲兵:
“传令下去,稳步向前,不必急于赶路。多多打探拓野部的动静,摸清大黑河上游苍泉谷外围的游骑巡守路线。”
长风横过荒原,席卷漫野衰草。
通往大黑河上游苍泉谷的路途依旧遥远,一场关乎整片草原格局的会面,正在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