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看向红缨,微微颔首:“红缨姑娘好眼力。在下钟馗,忝为地府判官司判官之一。”
钟馗。
牛嘉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民间传说里,钟馗是捉鬼天师,死后被封为判官,专司捉拿恶鬼。但眼前这个人……和他想象中的钟馗完全不一样。没有青面獠牙,没有狰狞面目,反而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很意外?”钟馗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笑了笑,“传说总是喜欢夸张。我生前也是个读书人,只是脾气差了点,长得丑了点,死后机缘巧合,得了这个职位而已。”
牛嘉不知道该说什么。
红缨飘到牛嘉身边,盯着钟馗:“判官大人亲自来找一个活人代驾,有何贵干?”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戒备。
钟馗不以为意,重新端起酒杯,慢慢啜饮:“红缨姑娘不必紧张。我若要对你们不利,不会等到现在。”他放下酒杯,目光转向牛嘉,“我此来,一是想亲眼见见你。一个活人,能看见鬼,能接阴间订单,还能在罗家的追杀下活到现在,甚至救了一个百年红衣……有趣。”
“二是有一事相托。”他顿了顿,折扇在手中转了一圈,“或者说,一个长期订单。”
牛嘉的心跳漏了一拍。
长期订单。
这四个字听起来简单,但结合钟馗的身份,结合他刚才说的“观察你有些时日了”,这背后的含义绝不简单。
“什么订单?”牛嘉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钟馗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亭子边缘,望向漆黑的江面。江风很大,吹得他的长衫猎猎作响,但他站得很稳,像一根钉在岩石上的钉子。
“地府很大。”他忽然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判官司,阴曹司,轮回司,各司其职,又互相制衡。但时间久了,有些东西就会变味。”
他转过身,看向牛嘉:“规则变成枷锁,律法变成工具,有些本该被淘汰的陋习,因为牵扯到某些人的利益,被保留了下来。比如……强制冥婚。”
红缨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牛嘉看向她,看到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罗家是阴间世家,传承数百年,势力盘根错节。”钟馗继续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他们和判官司里的一些人关系密切,和阴曹司也有来往。红缨姑娘的冥婚契,就是通过正规渠道办理的,符合地府现行律法。”
“所以你们就眼睁睁看着?”红缨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
钟馗看向她,眼神复杂:“判官司不是铁板一块。有人维护旧制,就有人想改变。但改变需要时间,需要契机,需要……一个合适的突破口。”
他重新走回桌边坐下,目光落在牛嘉脸上:“而你,小友,你就是那个突破口。”
牛嘉愣住了。
“我?”他指着自己,“我一个代驾司机,能做什么?”
“你能做很多。”钟馗说,“你能看见鬼,能接阴间订单,能在阴阳两界自由行走。更重要的是,你没有任何背景,不属于任何势力,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一个活人在做代驾生意’。”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地府有地府的规矩,活人有活人的法律。但有些事,地府的人不方便做,活人做起来却顺理成章。比如……收集证据,比如……联络那些同样受压迫的鬼魂,比如……用活人的方式,挑战那些陈腐的规则。”
牛嘉听明白了。
钟馗想让他当一把刀,一把不属于任何派系,却能捅破某些窗户纸的刀。
“长期订单的内容是什么?”他问。
“不定期为我传递一些信息,或者小件物品。”钟馗说,“从阴间到人间,或者从人间到阴间。有些信息,通过官方渠道传递会被拦截;有些物品,通过正规途径运输会被扣押。但如果是‘一个代驾司机在帮客户送东西’,就合理得多。”
牛嘉沉默。
风险太大了。为地府判官当信使,等于直接站到了罗家和那些保守派的对立面。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
他看向红缨。
红缨也正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催促,只有平静的等待。她在等他的决定,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她都会接受。
牛嘉又想起系统里的技能点,想起那些灰色的技能图标,想起自己面对罗家追杀时的无力感。
他需要力量。需要能保护自己,保护红缨的力量。
而钟馗,或许能提供这种力量——不是直接给予,而是通过订单,通过报酬,通过那些“不方便通过官方渠道”的信息和物品。
“报酬呢?”牛嘉问。
钟馗笑了,那是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笑容。
“每次任务,视难度和风险,支付相应的阴德。最低一百,上不封顶。”他说,“除此之外,还会提供一些特殊物品作为额外报酬——比如能隐藏气息的符箓,能短暂提升实力的丹药,或者……关于某些对手的弱点信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在某些‘合法合规’的范围内,为你提供一些便利。比如,当罗家动用某些超出规则的手段时,我会以判官的身份介入,确保游戏在规则内进行。”
牛嘉深吸一口气。
江风呼啸,吹进亭子,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湿气。石桌上的酒杯里,酒液微微晃动,映出破碎的月光。
他看向红缨,红缨微微点头。
“好。”牛嘉说,“这个长期订单,我接了。”
钟馗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他端起酒杯,向牛嘉示意:“合作愉快。”
牛嘉也端起酒杯,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清凉感再次蔓延开来,但这一次,牛嘉感觉到的不是通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为了生存而接单的代驾司机了。
他成了一枚棋子。
一枚被放在阴阳两界棋盘上的棋子。
但没关系。
牛嘉放下酒杯,看向亭外漆黑的江面。
棋子,也能掀翻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