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任务详情里的每一个字。子时,滨江公园,望江亭。未知的客户,必得的技能点。身边的红缨似乎感应到了他情绪的波动,从客厅飘了进了卧室,悬在床尾,红衣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团静止的火焰。
“接了?”她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牛嘉“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红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我跟你去。”语气不容置疑。
牛嘉转过头,在黑暗中对上她那双即使在夜里也微微泛着红光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未知而生出的不安,忽然就沉淀了下来。
“好。”他说,“一起去。”
第二天傍晚,牛嘉提前结束了白天的代驾工作。他特意多跑了几单,凑够了三百块现金揣在兜里——虽然不知道去那种地方需要准备什么,但带点钱总没错。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擦黑,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将天空染成暗红色。
红缨正飘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密集的车流。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红衣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准备好了?”她问。
牛嘉把背包扔在沙发上,里面装着手电筒、充电宝、还有一包从便利店买的盐——据说能辟邪,虽然他自己也不确定有没有用。
“差不多了。”他走到窗边,和红缨并肩看着窗外,“你说,这个客户会是谁?”
红缨摇摇头,长发随着动作飘动:“不知道。但能在系统里发布这种特殊任务,还能指定技能点作为报酬……不是普通角色。”
“地府的人?”
“有可能。”红缨侧过脸看他,“你怕吗?”
牛嘉想了想,诚实地说:“有点。但更怕错过技能点。”
红缨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出息。”
晚上十点,两人出发。
牛嘉骑着他那辆破旧的共享单车,红缨飘在他身侧。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江边特有的湿气。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晃动。
滨江公园在海州市东郊,依江而建,白天是市民散步休闲的好去处,晚上却很少有人来。据说这里解放前是乱葬岗,后来改建成公园,但阴气一直很重。尤其是望江亭,建在江边一处突出的岩石上,三面环水,夜里江风呼啸,常有怪事发生。
牛嘉把单车锁在公园门口,和红缨一起走进黑暗的园道。
公园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江面上货轮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在树丛间投下短暂的光斑。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长满青苔,踩上去又湿又滑。两旁的树木在夜风中摇晃,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牛嘉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前方蜿蜒的小路。
“阴气很重。”红缨在他身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不是恶鬼的那种阴气……更像是……某种存在长期停留留下的痕迹。”
牛嘉握紧手电筒,手心有些出汗。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沉睡的生物体内,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传来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转过一片竹林,望江亭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座六角石亭,建在江边一块巨大的岩石上,三面悬空,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通往亭子。亭子很旧了,石柱上爬满藤蔓,檐角的瓦片残缺不全。此刻,亭子里没有灯光,只有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漏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牛嘉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四十五分。
距离子时还有十五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石阶。石阶很滑,长满青苔,他不得不放慢脚步,一步一步往上走。红缨飘在他身后,红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帜。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牛嘉走进亭子。
亭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中央一张石桌,两张石凳。石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两个白瓷酒杯。壶口没有热气冒出,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香,醇厚绵长,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清冽。
牛嘉走到石桌旁,用手电筒照了照。壶是空的,杯子里也是空的。但那股酒香却越来越浓,像是从壶身和杯壁里渗出来的。
“他还没来。”红缨飘到亭子边缘,望向漆黑的江面。江风很大,吹得她的长发和衣袂向后飞扬,露出纤细的脖颈和苍白的侧脸。
牛嘉在石凳上坐下,把手电筒放在桌上。光束向上,在天花板上投出一个晃动的光斑。他盯着那光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江风呼啸,江水拍岸,远处偶尔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亭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两人的呼吸——如果红缨有呼吸的话。
十一点五十五分。
牛嘉感觉心跳开始加速。他看向红缨,红缨也正看着他,微微点头,示意他保持警惕。
十一点五十八分。
亭子里的温度忽然下降了几度。不是那种阴气森森的冷,而是一种清冽的、干净的凉意,像是深秋早晨的露水。
十一点五十九分。
酒香忽然浓郁起来。牛嘉看向石桌,发现紫砂壶的壶口开始冒出淡淡的白气,那白气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两个白瓷酒杯里,不知何时已经斟满了酒液,清澈透明,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子时整。
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小友来了。”
牛嘉猛地回头。
亭子入口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身穿一件灰色长衫,布料普通,但剪裁得体。面容清癯,五官端正,下颌留着短须,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骨是深色的木头,扇面空白,没有题字也没有画。
最让牛嘉在意的是,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气息。
没有活人的旺盛阳气,也没有鬼魂的阴森鬼气,甚至没有精怪的妖气。他就站在那里,像是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云,自然得仿佛本来就该在那里。
但牛嘉知道,三秒钟前,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你下的单?”牛嘉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男人微微一笑,笑容温和,眼神却深邃得像古井,看不到底。他缓步走进亭子,折扇在手中轻轻敲打掌心,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正是。”他在牛嘉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折扇放在桌上,指了指牛嘉面前的酒杯,“坐。尝尝这酒,我自己酿的。”
牛嘉重新坐下,看着面前的酒杯。酒液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杂质,但那股香气却浓郁得让人头晕。他犹豫了一下,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
香气入鼻的瞬间,牛嘉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不是那种刺激的清醒,而是一种温和的、从内而外的通透感,像是蒙尘的镜子被擦干净了。
“这酒……”他看向男人。
“用忘川水畔的彼岸花露,加上三生石边的晨雾,再辅以几味药材酿制而成。”男子也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了晃,“活人喝了,能清心明目,稳固魂魄。鬼魂喝了,能凝实魂体,洗涤怨气。”
牛嘉看向红缨。红缨飘到桌边,盯着那杯酒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她的手穿过酒杯,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我喝不了。”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男子笑了笑:“自然。这酒只给有缘人喝。”他看向牛嘉,“小友不尝尝?”
牛嘉深吸一口气,将酒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他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辛辣,也没有甜腻,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清凉感,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再顺着食道滑入胃里。所过之处,像是被清泉洗涤过,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变得通透起来。
更神奇的是,他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发痒。不是难受的那种痒,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在苏醒。他下意识眨了眨眼,再看向四周时,发现视野清晰了许多——不是光线变亮了,而是他能看到的细节变多了。
石桌上的纹理,藤蔓叶片的脉络,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变得清晰可见。
“这是……”牛嘉放下酒杯,看向男子。
“一点小礼物。”钟先生也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算是见面礼。”
牛嘉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先生找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请我喝酒吧?”
男子笑了,笑容里带着赞许:“聪明。那我就不绕弯子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牛嘉脸上,“我观察你有些时日了。”
牛嘉心里一紧。
“从你第一次接阴间订单,送那个迷路的老鬼回家开始。”钟先生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到后来帮冤魂送遗物,再后来……救了这位红缨姑娘,和罗家对上。”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砸在牛嘉心里。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男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放在桌上。玉牌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边缘刻着复杂的纹路。牛嘉仔细看去,发现那些纹路像是某种文字,但他一个都不认识。
“判官司的监察令。”红缨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你是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