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哥儿没了人影,老侯爷才把视线转到一侧椅子上的陆煊。
脸色沉沉,“利用个孩子要钱,你要脸吗你?”
陆煊淡淡道:“父亲若是要脸,又怎会让儿子娶侄媳妇为妻?”
“你……”
老侯爷一噎,半晌没说话,那婚约是两家老太爷在世时就定好了的,埋哥儿负心,对不住时家小姐,是陆家理亏在先。
拿最有前途地位的儿子赔给时家,时家念着婚姻带来的利益,也不会追究埋哥儿的事情。
他相当于用儿子平了时家的怒火,践诺了两家的约定。
听下人传,儿子对那时家小姐倒没有什么不满,这两夜宿在她房中,似乎相挺相敬如宾的。
可听儿子现在这语气,摆明儿子有怨言,怨怪他这个父亲。
时家那小姐也是,空有皮囊,也不知得体懂事些,哄夫君不与长辈怨恨。
陆家给时家的那么多聘礼,竟是浪费了。
娶了个不中用的儿媳!
怪不得连大孙子宁愿要个下九流,也不要她这个官家小姐。
陆煊的脸上是一贯的清冷,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和缓。
“父亲既然应了给境哥儿的钱,自然也该算算给秋和苑的钱了。”
用境哥儿给老爷子要钱,只是名头,他找老爷子要钱才是主要目的。
老侯爷神色诧异,“给秋和苑什么钱?你爹我又不欠秋和苑的。”
答应给境哥儿支付全部的受教费,是前头他答应过世的四儿子的,且境哥儿是第一个嫡孙,未来的靖远侯。
对他的受教培养,自然是不遗余力的,给他最好的。
陆煊是正三品的官职,衔左都督,享一品待遇,又有五百亩田地租出去,光是租金就不少,再加上其他贴补和时家小姐的嫁妆,够秋和苑吃用一辈子的了。
秋和苑不缺钱,春和苑才缺钱,毕竟先前陆煊发话,断了秋和苑一年的吃穿用度。
他的钱自然先紧着春和苑,但境哥儿开口要钱,那一万四千四百万两,他也不能不给。
万一那前儿媳赵氏找上门要,靖远侯府的脸面往哪搁。
陆煊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开口,“依着前头三位哥哥成婚的规矩,父亲私人出五千两,公中的账上出一万两。”
“儿子成婚,连那新房布置都是自己出钱贴的,父亲却一两银子也没出,公账上那一万两也没有见,父亲不能厚此薄彼吧?”
他的私账花了九成多,境哥儿又被罚了一千两银子,他已经没有钱了。
不找老爷子要,找谁要?
这是老爷子欠他的,他只是讨回来而已。
又开口要钱,老侯爷的目光落在陆煊脸上是阴沉暗测的。
“不是给你出了吗?那聘礼,那席面,摆了近百桌啊,你那三个哥哥,哪个有你气派的,银子都花了不少。”
陆煊唇角噙着笑,似是在嘲讽,“父亲,你这话也就是说给别人听的!”
“那聘礼原本是你替埋哥儿下的,婚宴也是为埋哥儿准备的,哪里是为儿子准备的?”
“你不过是拿我赔给时家,全了你和埋哥儿的脸面,让时家歇了怒火罢了。”
老侯爷脸色微变,虚心的神情掩不住,不敢看斜对面的儿子。
儿子不是十岁那样小个子了,现在是头豹子,威风凛凛的很。
他打骂都得掂量掂量!
临门换婚换新郎,时间本就仓促,儿子那席面,原是为埋哥儿与时家小姐准备的。
埋哥儿是他庶长子的嫡子,是他最疼爱的孙子,排场上自然不能小。
原本摆了六十桌,但婚约换给了儿子,儿子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宴客自然也就多了三十多桌。
他一下掏不出那么多钱,所以便低声与儿子又说,“境哥儿的钱,爹晚些让管家给你送过去,但你要的钱,爹已经没有了。”
陆煊视线冷冷凝视老侯爷,“是没有了,还是父亲要把那钱留给春和苑?”
被儿子看穿心思,老侯爷有些尴尬,讪讪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春和苑因埋哥儿的事情被断了一年的用度,这是惩罚,就算有钱,我怎么会给他们钱?”
陆煊声如掷地,有力硬朗,“父亲既然有钱,那便把我的一万五千两和境哥儿的一万四千四百两,共两万九千四百两。”
“我没钱。”老侯爷一甩袖子,他要是连带着境哥儿的钱一道给了陆煊,春和苑那一家子吃什么喝什么。
陆煊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抬眼看老侯爷,“父亲是没钱,还是不想给?”
他是不想给,但不能说。
大儿子只在礼部领了个誊抄文书的吏职,这辈子不会有出息了。
埋哥儿考核不过,不能以陆家军籍入乌衣卫袭乌衣卫千户一职,只能读书考科举,光宗耀祖。
陆煊这个儿子,是他最有出息的孩子,大孙子将来入仕,还需要陆煊这个五叔父的帮衬提携。
若是现在彻底得罪这个儿子,将来谁帮衬埋哥?
如此一想,把心一横,老侯爷端起茶盏饮了口热茶后,便缓声开口,“老五,爹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
“这样吧,爹先给你五千两,境哥儿的十年教养费,爹也先给你,剩下的爹过阵子再给你。”
他不能全都给了陆煊,不然春和苑真的得喝西北风了,春和苑花销一向大,他不接济,沈氏余下的那些钱哪里够他们一年的吃用?
况且还有个未出世的重孙要养,虽然那孙媳出身下九流,可孩子是陆家的子嗣,他不能不管。
他宁愿苦了自己,也不能苦了最疼爱的大孙儿。
陆煊眸子微垂片刻,又才看老侯爷,一副洞若观火的神情。
“父亲,咱们将近三十年的父子,没有人能比我更知道你。”
“怕到头来,我只得这五千两,剩下的那一万两,都贴了春和苑吧。”
“你为什么娶大娘,你又为什么娶我娘?”
这么些年的父子,他早就看透了父亲。
大娘大刘氏,出身广宁伯府,累世巨富,娶了她便是富甲一方。
父亲承袭靖远侯爵位,又有大刘氏的资产依托,陆家可谓有爵有权,在北平扎堆的权贵里,风光无限的很。
大刘氏病逝,父亲便续娶母亲为正妻。母亲是太后的侍女,继而做了女官,深得太后重用,娶了母亲,就相当于获得接近皇家的机会。
母亲为父亲带来切实的利益,让父亲从一个从五品的乌衣卫副副千户升为从三品的乌衣卫指挥同知,最后以正三品荣休。
“过往的一切,我心里明镜似的,也都一一记得,不追究是看在祖父的份上。”
“以前父亲对我说,我是你老子,儿子辩驳不得。”
陆煊侧眸看父亲,神情冷如玄铁,语气凉薄无比,“如今儿子也可大逆不道说一句,现在,我是你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