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利创伤中心的急诊,跟创伤复苏单元不在同一层。
但它们之间只隔一道连廊或是一部电梯。
林恩推开急诊区域的门,有种专属於急诊科从业人员,才会感受到的震撼。
刚才报导的时候,他赶时间没来得及仔细看。
考利的急诊是开放式布局:
中央护士站是一个环形岛台,360度没有遮挡,站在台後面的人一擡头就能看到所有治疗区。
75个治疗位分成3个扇区,沿着护士站呈辐射状展开,每个扇区有独立的设备区和药品柜。
从护士站到最远的治疗位,走直线,12秒。
而大都会,则是中间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排着隔间,尽头是护士站,再往里拐两道弯才到抢救室。
病人多的时候,走廊里躺满担架,护士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大都会的急诊从护士站到最里面的抢救室,要走38秒,还得绕两个弯。
这26秒的差距,乘以每天上百个病人,一年下来是一个让人不敢细算的数字。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纽约佬?」
声音从护士站後面传来。
黑人女性,五十出头,身材结实。工牌上的那行字很醒目:
【急诊,护士长】
她斜靠在转椅扶手上,手里捏着一支笔,从眼镜上方打量林恩。
「FAST疑似阳性那个我看过了,执业护士也能搞定,是小护士不懂事儿,误判了。你既然来了,也别白跑一趟,去把4号位那个缝好。」
她用笔尖指了一下右侧扇区。
「外伤缝合,额头,5厘米。酒鬼,昨晚摔的,今早才来。再晚2小时,感染严重了,就不是缝一缝能解决的了。」
林恩走进4号位。
四十多岁的白人男性,临时处理过,额头上的裂口贴了几条蝶形胶带。
伤口边缘已经发红,渗液有些混浊。
剥开胶带,碘伏消毒,局麻,清创。
坏死的组织修剪掉,创面露出新鲜的红色。
进针,穿过皮肤全层,对侧出针,打结,剪线。
每一针间距一致,力道均匀,皮缘对合严密。
4号位旁边有个正在写病历的急诊住院医,注意到了林恩。他停下笔,转过头来,盯着林恩的手看了好几秒。
3分钟,林恩就缝好了。
「纱布。」
旁边一只手递过来敷料。林恩擡头,一个留着锁骨辫的年轻黑人女护士,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缝得好快。」
「谢谢。」
「你新来的吗?之前没见过你,叫什麽名字?」
「林恩。」
「我叫塔拉。」
她收走器械盘的时候笑了一下:「你要是能一直这麽快的话,今天会很受欢迎的。当然,有的方面不能太快。」
护士长过来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了,回去吧,有事再叫你。」
林恩沿着连廊回了创伤复苏单元。
推开门的时候,坦克正在5号舱位给一个胸管引流的患者换引流瓶。
「Yo,纽约佬,急诊那边怎麽样?」
「让我做了个缝合。」
「就一个缝合?看来那边今天挺清闲啊,今天应该没什麽大规模的帮派冲突。过来,5号引流量上来了,帮我盯一眼。」
林恩走过去看了一下引流瓶里的液面,血性液体,量不大,气泡断断续续的。
「肺复张了?」
「刚拍的片子还没出来。」坦克拧紧瓶盖,「帮我盯着,我去拿片子。
,林恩站在5号舱位旁边,一只手搭在引流管的固定夹上,眼睛看着监护仪。
钢嫂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块记录板。
「你刚才3号那个枪伤的记录写得不错嘛。」
「在考利能把交接记录写成那样的新人不多。大多数人光顾着表现自己的诊断能力,记录写得一塌糊涂,接手的主治还得重新查一遍。」
「你那份,主治拿起来看了一眼就直接上台了。」
这是钢嫂今天说过的最长一段话。
蜂鸟从6号舱位的帘子後面探出头来。
「嘿,纽约佬,你今天下班几点?」
「看情况。」
「下班以後要不要一起————」
对讲机又响了。
「呼叫创伤复苏单元,急诊9号位,腕部撕裂伤,疑似伸肌腱断裂,骨科会诊30分钟後才能到,请求支援。」
蜂鸟後半句话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林恩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往连廊走。
「等你回来了记得找我!」蜂鸟在後面喊。
坦克端着X光片从放射科回来,正好撞见林恩出门。
「又走?」
「急诊叫人。」
「去吧去吧。」坦克举了一下手里的片子,「5号的我自己盯着。」
急诊9号位。
二十出头的黑人小夥子,左手腕被玻璃划了一道,很深。
检查尺神经和桡动脉,完整。
掀开临时敷料一看,伸肌腱断了2根,断端已经回缩到近端腱鞘里。
这工作其实叫骨科来或许更好,但考利这边显然是创伤外科的人手更充足。
林恩开始触诊,臂丛阻滞。
肌腱断端缩到了哪里,周围哪些腱鞘要保留,都被他摸了出来。
镊子、持针器、缝线,在几厘米宽的伤口里完成了全部操作。
他没用单纯间断缝合,而是采用改良科斯勒缝合,4股编织,腱鞘修复,这是前世练就的技术。
刚才那个小护士塔拉一直偷偷在旁边看,是护士长叫她过来计时,说是头儿的吩咐。
从打开清创包到最後1针缝完,她偷偷瞄了一眼墙上的钟。
才7分钟。
骨科的人来做少说也要30分钟左右,还不算等他们下来的时间。
「你是外科医生,还是缝合机器人?」小护士塔拉问。
林恩客气了一句,转身离开。
护士长在护士站後面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推了一下眼镜。
「不错的小夥子。」
回到创伤复苏单元的时候,蜂鸟正在补2号舱位的输液记录。
看见林恩进门,她放下笔,小跑到通道尽头的自动售货机前面,塞了两块钱,按出一瓶蓝色的运动饮料。
跑回来还有点喘。
「给你。」她把瓶子递过来,「补充点电解质,你跑来跑去的。」
蜂鸟趁热打铁。
「我话还没说完呢~今天下班以後,我们几个人想去格林街那边的酒吧,你要不要——
「7
对讲机又又响了。
「急诊呼叫创伤复苏单元,12号位胸痛,心电图ST段压低,需要评估。」
「回来再说。」
林恩接过饮料,转身走进连廊。
蜂鸟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
钢嫂从旁边路过,难得地笑了一下。
「别沮丧。这小子这麽能干,面试肯定能过,以後就是咱们考利的人了。你的机会多着呢。」
蜂鸟的眼睛重新亮了。
钢嫂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得抓紧了。长这麽帅,活儿又好,这种男人可是抢手货。
你不快点下手,急诊那边的塔拉可不会跟你客气。」
蜂鸟的表情变了。
「她?她才来多久?」
「听说人家刚才给他倒了一杯咖啡。」
「我给他买的是运动饮料!可不是医院的免费咖啡!」
「行了行了。」钢嫂拍了一下她的肩,走了。
坦克在3号舱位听了个全场,闷笑了一声。
林恩在急诊处理完12号位的胸痛,用药都到位後,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心衰体徵,交代完注意事项。
转身刚想走,护士长又指了一下6号位。
又是芬太尼过量。
黑人男性,三十出头,瞳孔缩成针尖,呼吸每分钟6次,血氧81。
纳洛酮0.4毫克,静推。
40秒後瞳孔散大,呼吸回到每分钟14次。
患者挣紮着要拔留置针。
「我他妈不需要一「6
「你再拔一次,我就把你绑床上。
「7
旁边已经有人递过来了约束带。
在考利的急诊干活,林恩发现一件事,这里的护士不等你开口。你还没说需要什麽,她们已经把下一步要用的东西备好了。
在大都会,只有老护士长帕特丽夏才有这个能力。
在这边却成了资深护士们的标配。
6号位处理完,15号位又来了。
右手第五掌骨颈骨折,「拳击手骨折」,打架打出来的。
年轻黑人男性,拳头还肿着。
血肿阻滞麻醉,2分钟起效。
林恩抓住患者小指远端,牵引,屈曲,拇指顶住骨折端背侧。
「咔嗒。」
复位,用夹板固定,弹力绷带缠好。
患者活动了一下手指,擡头看林恩。
「你你是华国人?」
「对。」
「我就说华国人会功夫,我哥们还不信,说霍普金斯的那些华裔都是死娘炮。」
小护士塔拉在旁边笑出了声。
林恩回到了创伤复苏单元,蜂鸟看见他进门,眼睛一亮。
「这回————」
对讲机又又又响了。
「急诊呼叫创伤外科,17号位,髋部脱位————」
蜂鸟的嘴张着,手里的换药纱布举在半空。
林恩又转身走了。
蜂鸟把纱布拍在推车上。
坦克路过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
「算了吧丫头,那小子今天是回不来了。」
急诊17号位,镜部脱位。
清醒镇静下复位。林恩两只手卡住患者的膝盖和镜部,一个利落的牵引旋转,关节头滑回了髓白。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20号位的护士正好回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我操。他怎麽弄的?我就看见他手搭上去,然後就完事了。跟按了快进似的。」
小护士塔拉端着药盘路过,想了想。
「残影。」
「什麽?」
「动作太快了,你只能看见残影。就像龙珠里演的那样。」
「残影?」那个护士咧嘴一笑,「我喜欢这个外号!」
「嘿——!残影!」
她冲着正在17号位写记录的林恩喊了一声。
林恩的脚步越来越快:
10号位,面部咬伤。伤口里有碎牙,对方的。冲洗取出异物,缝合。4分钟完成。
3号位,前臂开放骨折。冲洗复位,临时外固定,等骨科。
25号位,腹部刺伤。FAST阴性,没进腹腔。缝上,留观。
11号位,枪伤大腿贯穿。股骨完整,冲洗填塞,加压。
8号位,癫痫後咬穿舌头。止血缝合,1分钟搞定。
「残影」这个带着华国味道的外号在几分钟内,就烧遍了整个急诊。
已经没人叫林恩「纽约佬」了。
「残影,19号位需要你一」
「残影,CT片子出来了——
」
「残影在哪?叫残影过来!」
这个名字从急诊的四面八方传过来。
10点40分。
林恩把手上最後一个急诊病人的记录签完了,回到了创伤复苏单元的走廊,拿起之前蜂鸟给他买的那瓶运动饮料,仰头灌了两口,转身走向厕所。
就在林恩刚进厕所的关头,内线电话又响了。
「创伤复苏单元吗?我这边忙不过来了,帮我把那个亚裔小子叫下来。」
科尔曼放下电话,看了一圈通道。
林恩刚进洗手间。
姜亚伦站在7号舱位旁边看CT报告。
整个上午,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去急诊表现的机会,他已经明白了考利的考核标准,急诊同样重要。
「姜,急诊叫人,你去一趟。」
姜亚伦擡起头。
机会来了!
他整了一下手术服的衣领,步伐轻快地走进了连廊。
推开急诊的门。
护士长擡头看了他一眼。
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个头矮一点,瘦一点,打扮精致一点。
她朝22号位擡了擡下巴。
「小腿撕裂伤,不规则创面,皮肤缺损大概3厘米。缝好了就让他走。」
「没问题。」姜亚伦点了一下头,走进了22号位,他现在心情不错。
患者是个建筑工人,小腿被钢筋划了一道,创面边缘呈锯齿状,有少量异物嵌在皮下。
他打开清创包,开始处理。
消毒、局麻、清创。
姜亚伦的手术基本功在霍普金斯四年级住院医里排前三。
他的导师说过,他的组织辨认能力是同级里最强的。
创面确实需要仔细清创,不规则的撕裂,嵌入的异物颗粒要一粒粒取乾净,创缘修整到齐整的新鲜面才能缝合。
他手上的活稳稳当当的,镊子夹住第1颗碎片,角度精准,乾净利落。
按照他自己的节奏来,这个伤口20分钟处理完,质量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22号位,多久了?」
护士长的声音从护士站方向飘过来。
她只是例行催进度。急诊的护士长对每个治疗位的节奏都盯得很紧,谁在这儿干活都会被催。
但这句话一落进姜亚伦的耳朵,另一个声音立刻就跟着冒了出来。
坦克的声音。
「别他妈磨磨蹭蹭的。」
「别他妈把这儿当霍普金斯。」
「急诊叫你去,就去!」
上午在创伤复苏单元被坦克当面训那一顿,是他第一次被一个护士这麽骂。
那种陌生的、灼烫的耻辱感,还留在耳根子後面。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镊子夹住第2颗碎片,角度没调好就往外拽,滑了一下。
重新夹,用力过头了,把创缘带出了一丝新的撕裂。
他深吸一口气。没事,还能补救。
剪刀修整创缘的时候,一刀偏了,修掉的组织比需要的多了一毫米。这1毫米让创面两侧的张力对不上了,缝合的难度凭空上了一个台阶。
开始缝合。
第3针进针点偏了。
他犹豫了一下,没拆,继续往下走。
第5针打结的时候手上的力气没收住,缝线切进了皮肤边缘。
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他本来可以做得很好的。
如果没人催他,如果脑子里没有坦克那张嘴,他会用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把这个伤口处理得又乾净又漂亮。
但他太心急了。
急着证明自己比林恩强,急着不再被骂,急着让考利的人看到霍普金斯的水平。
手上想快,脑子里的标准又不肯降,两头拉扯,哪头都顾不上了。
20分钟後————
他终於缝完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活儿。
针距不均匀,有2针进出皮点离创缘太远,第5针的线切割让局部皮缘内翻了。
在霍普金斯,他从来不会交出这种答卷。
护士长从护士站走了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22号位的缝合。
然後看了一眼姜亚伦的脸。
乾净,精致,鬓角一丝不苟。
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早上来的那个亚裔小子,忙起来以後手术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时间打理。但他站到病人面前的时候,手就是答案。
3分钟缝完一条额头口子。7分钟修好2根伸肌腱。
她对亚裔有点脸盲,现在才发现,面前这个和早上那个,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护士长转身走回护士站,一屁股坐进转椅里,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创伤复苏单元的分机。
「科尔曼?」
「怎麽了?
「」
「我刚才让你叫那个亚裔小子下来。」
「对,姜亚伦,是亚裔没错啊。」
「别他妈给我装傻充愣。」
护士长的嗓门一下子拔高,半个急诊大厅都听得见:「你们创伤复苏单元有几个亚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两个。」
「两个?」
护士长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被人涮了的火气。
「你给我送来的这个是他妈假货!」
「你要求的是亚裔————」
「我要的是那个3分钟缝完一条口子、7分钟修好2根肌腱的亚裔小子,「残影」!」
「你他妈的给我送来的这个,在22号位磨了20多分钟,缝出来的东西还不如我带的实习护士!」
她喘了一口气。
「法克,你他妈的给我送了个假货过来,还在这给我装傻?」
22号位方向,姜亚伦的手停在伤口敷料上。
整个急诊的人都听见了。
小护士塔拉手里的药盘差点没端住。
20号位的老护士低下头假装在写记录,嘴角抖了一下。
护士长还没骂完。
「下次我打电话要人,你先搞清楚我要的是哪一个!别他妈货不对板!」
电话摔了回去。
创伤复苏单元那头,科尔曼拿着听筒,被骂得有点发愣。
林恩刚从洗手间出来,走到通道里正好撞见科尔曼。
「怎麽了?」
科尔曼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低头在写字板上又加了一笔。
急诊那边。
22号位安静了好几秒。
隔壁20号位的老护士其实看得出来,那个亚裔在22号位的清创做得不差,异物取得很乾净,创面修整的思路也是对的。
在别的医院,在别的日子,护士长看完这活儿大概会说一句「不错」。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早上,有一个人把考利原本就全国顶尖的急诊标准,又拉到了一个谁都没见过的高度。
姜亚伦的运气坏在这里,他不是不行,他只是运气不好,和林恩同一天来面试。
姜亚伦贴好敷料,脱掉手套,走出22号位。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看见白板上有人画了一只树懒的简笔画。
旁边写着「闪电」。
底下一行小字:「慢慢来,不急。」
他径直走进连廊。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看林恩忙成那样,上午跑了十几个病人,身体总有扛不住的时候。到了下午体力一掉,速度自然就慢了。
到时候看谁笑谁。
他把这个念头嚼了又嚼,总算觉得心里好受了一点。
而林恩那边————
「残影,7号位,过敏反应」
「残影,19号位需要你——
」
「残影在哪?叫残影过来!」
这个名字从急诊的四面八方传过来————
林恩好不容易忙完,手里那瓶蜂鸟买的运动饮料早就喝完了,空瓶子还攥在手里。
虽然很忙,但不管是这里的主治医生、还是高年资住院医,甚至是老护士,都能告诉自己一些,从来没听说过的知识和经验。
一种奇妙的感觉突然从心底升起。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前世刚进三申的头两年。
那时候每天都在进步,每台手术都在学东西,每次查房都发现昨天不会的技能今天已经掌握了。
後来当上了主治,进步就慢了。
再後来,几乎停滞了。
不是到了天花板,是环境不再推着你跑了。
你变成了科室里一颗螺丝钉,拧在那个位置上,日子一天天过,手上的活没退步,但也不怎麽长进了。
考利的急诊把他重新推回了那种上升期。
这种飞速进步的感觉跟系统没有关系。
系统给了他技能的上限,但考利在逼他把这些技能拿到真正的战场上磨,磨到融进骨头里,变成他自己的本能。
他自己又在变强。
又有人在叫他了。
「残影,14号位—
「6
他把空瓶子丢进垃圾桶,走了。
创伤复苏单元的通道里,科尔曼站在中央位置。
对讲机里时不时飘过来对「残影」呼叫。
他低下头,在「林恩」的後面又加了一笔。
然後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独自站着的姜亚伦。
「姜亚伦」三个字後面,乾乾净净,一笔没有。
中午12点。
急诊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候诊区坐了20多个人,8号位刚推走一个腹痛,11号位进来一个醉酒摔伤,17号位的老头骂骂咧咧地拒绝缝合。
巴尔的摩的急诊不存在「最後一个病人」这种概念。
病人像地铁,一列走了,下一列就来了。
你等不到终点站,只有换班。
林恩刚处理完17号位那个额角有裂口的老头,对方一边挥手一边骂,林恩按住他的脑袋,3针缝完,贴上敷料,起身走人。
护士长从护士站後面擡起头,推了一下眼镜。
她盯着林恩看了一阵。
这小子从早上到现在跑了多少个病例了?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分诊台的记录,至少20个!
额头缝合、肌腱修复、芬太尼过量、掌骨骨折、髓关节复位、胸痛评估————
从上面创伤复苏单元跑到急诊,再跑回去,再跑下来,一上午跟个人形弹球似的在两层楼之间弹来弹去。
「残影!」
林恩转过头。
「过来。」
他走到护士站前面。
「你从早上到现在吃过东西吗?」
「喝了瓶运动饮料。」
「那可不叫吃东西。」
护士长拿起笔,在林恩的分诊登记表上画了一条横线,暂停派单。
「去吃饭吧,我的孩子。餐厅在1楼西侧,穿过连廊右转。」
「候诊区还有人。」
林恩有点舍不得来之不易的提升感。
「候诊区永远有人。」
护士长故作严厉:「你不是铁打的,上午乾的活够3个住院医分的了。歇一下,吃完饭午睡一下,听说你们华裔有这个习惯,别把自己累趴了,下午还有得忙。」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这是来自上级的命令,不是一个老妈子给你的建议。」
林恩不再争辩,他明白,考利就像军区,命令大於一切。
看着眼前这位强壮的黑人护士,他想起了有些消瘦的帕特丽夏。
她们看起来都有些凶,不然镇不住那些病人,其实护犊子护得厉害。
不管你是创伤外科的,还是急诊的,是考利中心的,还是来轮转的,只要在她地盘上干活,她都护着。
她们就是整个急诊的老母亲。
林恩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连廊方向走。
蜂鸟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从连廊那头小跑过来,粉色手术服的下摆微微飘着,头发重新紮过。
上午被对讲机打断了3次,每次都是话说到一半,就被「急诊呼叫创伤复苏单元」截断。
她已经快疯了。
这次她做了万全准备。
趁着科里暂时没有新病人,跟钢嫂报了个30分钟的休息,一路小跑下来,就为了把那句上午始终没说完的话说出口,捎带看看有没有机会————
「嘿!林恩!」
她在他面前刹住脚步,微微喘气,脸上挂着笑。
「你吃饭了吗?我————」
「残影!」
另一个声音从3号位方向传来。
小护士塔拉端着一个空输液盘走过来,锁骨辫搭在肩头,步伐不急不慢。
「护士长说让你去吃饭?餐厅我熟啊,我带你去吧。辣椒浇饭还行,其他的别碰。」
蜂鸟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塔拉。
塔拉也看着她,笑得很得体。
蜂鸟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火从胸腔往上涌,在创伤外科,她是公认脾气最爆的护士,急了连科尔曼都敢怼。
但她没发作。
因为在下来前,她问过钢嫂一兆问题:「亚裔男人喜很什麽样的女孩?」
钢嫂想了想,说:「温柔的。」
蜂鸟差点把手里的注射器捏碎。
温柔。
她这辈子最不搭边的形容词。
但为了林恩,她决定试试。
於是做了兆深呼吸,把火气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是我先问的。」
蜂鸟的每单词都像是用钳子从嗓子眼里拽出来的。
小护士塔拉也没退让。
「是我先来的,我和林一直都在急诊。」
她的语气比蜂鸟榴温柔,笑容比蜂鸟榴甜。
两业人仂这麽站在连廊入口,一左一禾,都看着林恩。
林恩夹在中间,面前两张笑脸。
一兆人从7号位方向悄悄挪了过来。
姜亚伦。
他已经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了。
从林恩被护士长赶去吃饭,到蜂鸟从创伤复苏单元跑下来,到塔拉半路截胡,他全程躲在7号舱位的帘子後面听着。
两护士争着给林恩带路去吃饭。
两业!
姜亚伦的心里泛起一股酸味。
他从小仂是那种人老美常说的书呆子。
他会举手回答每一业问题,考试永远第一名,但下课以後没人愿意跟他坐一块儿吃午饭。
高中毕业舞会,他花了2周准备邀请隔壁班的韩裔女孩。
女孩说:「你丞好,但我已经有舞伴了。」
後来他在舞会上看见那女孩挽着橄榄球队那白人替补的胳膊走进来。
进了霍普金斯更惨。
每天早上5点起床看文献,晚上11点榴在实验室,周末泡图书馆。
住院医4年,也没谈过一次恋爱。
不是不想,是压根没机会。
他的生活轨迹仂屈兆点,图书馆、手术室、值班室。
偶尔有护士跟他搭话,聊不到屈句伪工始紧张,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更不知道什麽时候该笑。
他能把一篇《柳叶刀》的统计方法论倒背如流,但面对一女生的微笑,兰脑直接死机。
现在。
他看着林恩站在两业护士中间。
林恩比他帅,这一点他认。
同样是亚裔,同样一头黑发,但林恩身上有种经历过丞多事之後沉淀下来的东西。
或许那仂是女孩们所谓的「成熟」贤。
而他自己照镜子,看到的是一张精致但拘谨的脸,那种鬓角修一百遍也藏不住的不自信。
他做了一业兰辉的决定!
走过去,跟林恩搭话,假装丞熟,然後自然而然地加入他们,四人一起去餐厅。
两个漂亮女孩子呢,总得有一看上自己不是?
姜亚伦理了一下领口,又向前挪出一步————
突然,一只手落在了他後脖领子上。
「YO~"
坦克的声音从头顶传了下来。
「科尔曼说了,让你俩都别太拼了,下午3点才是巴尔的摩的尖峰时段,面试可不只半天。走,跟我吃饭去。」
姜亚伦榴没来得及开口,整业人已经被一只手拎着领子提了起来。
那兆动作轻松得像从鸡窝里提一只小公鸡。
「等,等等————我自己能走。」
「少废话了。」
坦克扫了一眼连廊那头,林恩一左一禾夹着两业护士,场面微妙。
他嘿嘿一笑。
「人家那边不缺你,跟我走。」
姜亚伦被坦克像戒小鸡似的拽进了连廊,朝楼梯方向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恩榴站在那里,蜂鸟和塔拉还在对峙。
满眼羡慕嫉妒。
他转回头,垂下肩膀。
算了。
蜂鸟和塔拉的僵持已经进入第45秒了谁都没有让步的意思。
蜂鸟的「温柔模式」维持得丞辛苦,笑肌已经工始发酸了。
塔拉倒是不亓力,她天生仂是那种不急不慢的性子,耗得起。
林恩正琢磨着,要不乾脆叫护士长一起去吃饭算了————
考利中心的急诊自动门向两边滑上,带着港口咸味的海风灌了进来。
一业十四五岁的少年走了进来。
1米7出头,偏瘦,深色皮肤,短发,少白头,左眉角一道旧疤。
灰色连帽衫的帽子套在头上,左手插在口袋里,禾臂垂着。
运动鞋踩在急诊浅灰色的防滑地面上,橡胶底发出丞轻的摩擦声。
「啪嗒。」
一滴开落在地上。
「啪嗒。」
又一滴。
「啪嗒。」
声音间隔均匀,像黑人少年们练习吉他时常用的节什器。
候诊区最先注意到他的,是靠门边那张椅子上的中年白人。
他看见了地面上的屈暗红色的圆点,从门口延伸过来,边缘带着细小的飞溅纹。
然後他的目光顺着开滴往上走,看见了那条被撕工的禾臂袖子,看见了袖子底下露出的东西:
白色的骨骼碎片从深红色的肌肉组织中刺了出来。
尺骨骨折的断端,穿透了皮肤。
碎骨周围的肌肉纤维外翻,肌腱断端回缩,暴露在空气里的创面已经从鲜红转成了暗红。
更深的层面,一束银白色的东西在创口底部闪了一下。
是尺神经。
如果断了,这只手仂废一半。
中年男人的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旁边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回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後把孩子的脸一把按进了自己怀里。
「啪嗒。」
少年穿过候诊区的时候,有人站起来让路,有人把椅子往後拖,椅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走到候诊区中间,略作停顿。
终於确定了分诊亍的位置。
然後他用左手从帽衫口袋里掏出一根健达牛奶巧克力条。
白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业金发小男孩的脸,正在微笑。
包装纸的左下角沾了小片暗红。
小男孩的笑脸完好无损,从开迹的边缘探出来,乾乾净净的,快快乐乐的。
他用牙齿撕工包装。
牛奶巧克力的外壳被咬上,露出里面奶白色的夹心层。
「啪嗒。」
他举着一根沾开的巧克力棒继续往分诊亍走。
分诊亍後面的护士擡起头。
少年走到她面前。
他将巧克力棒的最後一截塞进嘴里。
随後,把包装纸上男孩的笑脸揉成一团,看了看四周。
没找到垃圾桶,只能又塞回了口袋。
他看着护士。
「我的胳膊需要处理一下。」
「啪嗒。」
「在哪里排队?」
【识别到恶魔————】
(达里尔·蒙罗:「这里的人一定能修好我。贾马尔说过,只要我榴有用,小马克仂是安的。对不起了小马克,吃掉了你的巧克力,我实在是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