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卷起的黄尘尚未在农机站大院散去。
苏云双手把控着操纵杆。
“马队长,坐稳当了。”
苏云随口提醒一句,顺脚轰下油门。
这台拖拉机发出一声轰鸣。
履带碾过废旧零件,驶上了返回东风公社的盐碱地土路。
“哎,哎,苏大夫放心。”
马胜利坐在颠簸的副驾铁座上连连点头。
他双手护着提车文件。
就跟抱着个命根子似的贴在心口。
迎着大西北傍晚的冷风。
这位在战场上挨过枪子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老兵。
此刻却激动不已,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老脸往下掉。
“老天爷开眼啊。”
马胜利扯着沙哑的嗓子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大喊。
“我老马就是这会儿闭上眼,到了地下也有脸去见咱们七队的列祖列宗了。”
“有了这台东方红。”
“明年开春那几百亩荒碱地,半个月就能翻个底朝天。”
苏云目光直视着被车灯照亮的土路。
“把文件捂严实了,这大西北的风硬。”
苏云的声音透过狂风和马达声传了过去。
拖拉机冒着黑烟一路疾驰。
途径风口队地界的排碱沟时。
几十个风口队的社员正饿着肚子。
无精打采的在臭泥里挥舞着坎土曼。
张富贵被抓,他们不仅没捞到半点好处,还被勒令在这儿挖最苦的烂泥沟。
“二柱,你听这是啥动静。”
一个干瘦的汉子直起酸痛的腰杆,竖起了耳朵。
“我的亲娘诶。”
二柱手里沾着臭泥巴的坎土曼吧嗒一声掉进水坑里。
“那不是县里拨给咱们公社的东方红拖拉机吗。”
“驾驶座上那个是七队的苏大夫。”
“副驾上坐着的是马胜利那个老瘸子。”
一个满脸麻子的社员嫉妒得眼珠子都在滴血,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凭什么好事全让七队那帮穷鬼占了。”
“这金贵玩意儿,怎么就真让那群泥腿子给弄回去了。”
马胜利坐在高高的铁座上,居高临下看着排碱沟里这群眼红的王八蛋。
白天在粮站被张富贵刁难的恶气此刻彻底宣泄出来。
他一把抓住铁扶手,站了起来。
另一只手冲着沟里用力挥舞着那根从不离身的旱烟袋。
“张富贵的孝子贤孙们。”
马胜利声如洪钟,痛快到了极点。
“你们风口队不是有拖拉机吗。”
“别挖泥了。”
“赶紧去推你们那台泡在烂泥坑里的死王八去吧。”
排碱沟里一片死寂。
风口队的社员们气得浑身发抖,却连半个屁都放不出来。
夕阳如血。
大西北的暮色将戈壁滩染上了一层金红。
距离七队村口还有二里地。
东方红拖拉机那霸道的轰鸣声,已经顺着干冷的夜风传到了打麦场。
大队部的破土屋前。
“孔叔,这天都快黑透了。”
郑强光着膀子,焦急地在黄土地上来回踱步。
“苏大夫和队长他们怎么还没个影儿。”
“不会是在县里被那帮眼高于顶的王八蛋给扣下了吧。”
孔会计坐在门槛上,手指噼里啪啦拨弄着算盘珠子。
“闭上你的乌鸦嘴。”
孔会计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苏大夫有通天的手段,县农机站那帮孙子敢卡他。”
突然。
“孔叔,你快听。”
郑强脚下一顿,他常年打猎,耳朵尖得很。
一阵“突突突”的机械声正顺着风口撕裂夜空。
孔会计的手顿时一僵。
算盘珠子发出一声脆响。
“强子。”
孔会计哆哆嗦嗦站起身,声音都在打颤。
“是拖拉机的马达声。”
“绝对是苏大夫和老马把铁疙瘩给开回来了。”
郑强瞬间红了眼眶。
他一把抄起墙角的长杆铁锹,冲着大麦场上还在整理苞谷的社员们发出一声震天狂吼。
“老少爷们。”
“苏大夫把东方红开回来啦。”
“快跟老子去村口迎啊。”
哗啦。
整个打麦场瞬间炸了锅。
几百号七队社员丢下手里的铁锹和竹扫帚。
发疯般朝着村口的高坡狂奔而去。
所有人刚跑到土坡下。
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的震颤。
东方红拖拉机轰然冲上高坡。
粗壮的排气管喷吐着黑烟。
沉重的履带碾过梆硬的戈壁冻土。
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老天爷啊。”
“真是带履带的东方红大铁牛。”
人群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
整个七队在这一瞬间彻底沸腾失控。
徐春花激动得眼泪狂飙。
哐,哐,哐。
她不知道从哪摸出面敲没了边儿的破铜锣,一边疯跑一边抡着棒槌往死里敲。
“老少爷们快看啊。”
“苏大夫把咱们的铁宝贝给拉回来啦。”
一群半大的野小子连鼻涕都顾不上擦,撒丫子追在拖拉机卷起的黄尘后面欢呼。
苏云坐在驾驶座上,神色沉稳。
他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全村狂热的火把光芒。
双手向后一拉操纵杆。
一脚踩下刹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拖拉机稳稳当当停在了打麦场正中央的火把堆下。
苏云手指一捻,干脆利落拔下电门钥匙。
啪的一声。
他将钥匙重重拍在旁边马胜利那满是老茧的大手里。
“马队长。”
苏云语气随意。
“车带到了,大伙儿验验货吧。”
孔会计跌跌撞撞扑上前。
这位抠门半辈子的老狐狸,此刻双膝直接跪在挂霜的冻土上。
他颤抖着枯瘦的双手,小心地抚摸着车头机盖。
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好机子啊。”
“老天保佑咱们七队。”
“真把这金贵玩意儿拿回来了。”
马胜利攥着那把热乎乎的车钥匙。
他单手撑着车厢,直接站上了履带护板。
“老少爷们都给老子闭嘴,听我说。”
马胜利居高临下,当着全村上千口人的面扯开嗓子。
“这台东方红,是苏大夫凭真本事当场修好。”
“硬生生从县农机站那帮吃干饭的嘴里抢出来的。”
他指着驾驶座上面色平静的苏云。
“要是没苏大夫那双神仙手。”
“咱们连这铁壳子上的一根螺丝钉都带不回来。”
“我马胜利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宣布。”
“从今往后。”
“这台东方红拖拉机,全权归苏大夫调配。”
马胜利的话掷地有声,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除了苏大夫点头。”
“全村谁要是敢乱碰一下,老子直接敲碎他的爪子。”
打麦场上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有半点异议。
“全听苏大夫的。”
郑强高举起手里的长杆铁锹带头怒吼。
“苏大夫指哪,咱们的铁牛就开向哪。”
“没毛病。”
徐春花红着脸跟着大喊。
“咱们七队老少爷们的好日子都是苏大夫给的。”
上千道目光,在摇曳的火把光芒中。
齐刷刷汇聚在那个穿着旧军大衣的挺拔身影上。
那些目光已经彻底跨越了敬重。
这时,浑厚的钟声当当当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