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没有人说话。
沈昭宁站在原地,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陆执还在那儿。就在她身边。很近。
也能感觉到沈昭也还在那儿。就在她面前。也很近。
三个人,在黑暗里,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息——沈昭的声音又响起来。
“陆执,我问你话。”
陆执没答。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昭宁听见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然后是他的声音。
“沈昭,你比我小几天?”
沈昭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陆执说,“你比我小几天?”
沈昭没答。
黑暗里,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比刚才重了一些。
陆执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自己往下说。
“你是承安元年腊月廿三生的。我也是。”
沈昭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陆执的声音很平,“我也是承安元年腊月廿三生的。”
沈昭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也是那天生的。
他们三个——同一天?
“不可能。”沈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怎么不可能?”
“我娘生我的时候,只生了我和昭宁。你从哪儿来的?”
陆执没答。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黑暗里。
沈昭宁忽然开口。
“哥。”
沈昭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嗯?”
“沈明璋跟你说过吗?”她问,“关于陆执的娘?”
沈昭没说话。
沈昭宁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自己往下说。
“陆执的娘叫沈明姝。娘的姐姐。我们的姑姑。”
黑暗里,沈昭的呼吸声忽然重了一下。
“姑姑?”
“对,”沈昭宁说,“沈明璋的妹妹。陆执的娘。”
她顿了顿。
“沈明璋杀了她。”
沈昭没说话。
过了很久。
他的声音忽然从黑暗里传来,很轻。
“沈明璋杀了多少人?”
沈昭宁没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杀了很多人。
她娘。陆执的娘。陆执的爹。端王被关了十八年。那些送去北戎的人。那些喝了毒酒的人。
多到数不清。
“他杀了那么多人,”沈昭的声音继续,“为什么没杀我?”
沈昭宁愣了一下。
“什么?”
“他把我关在这儿十五年,”沈昭说,“教我杀人,让我替他做事。但他从来没杀我。为什么?”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
沈昭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冷。
“因为他想让我活着。他想让我活着,替他杀人。他想让我活着,替他守着那条密道。他想让我活着,等着有一天——”
他没往下说。
沈昭宁等着。
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她问。
“等着什么?”
沈昭没答。
他只是忽然问了一句——
“陆执,你娘死的时候,你多大?”
陆执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六岁。”
“你记得她的样子吗?”
陆执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
“她长什么样?”
陆执没答。
沈昭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自己往下说。
“我娘长什么样,我记得。我画了那幅画。画了十五年。”
他顿了顿。
“陆执,你画过你娘吗?”
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沈昭宁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她伸出手,往陆执站的方向摸。
摸到了。
是他的手臂。
很硬。
绷得很紧。
“陆执?”她叫了一声。
陆执没应。
但他忽然动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沈昭宁的手空了。
“陆执?”
还是没应。
沈昭的声音忽然从黑暗里传来。
“他走了。”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
“他走了,”沈昭说,“我听见脚步声。往洞口那边去了。”
沈昭宁转身就往那边跑。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能凭着记忆,往洞口的方向跑。
跑了几步,忽然撞上一个人。
是陆执。
他站在那儿,没动。
沈昭宁抓住他的手臂。
“你跑什么?”
陆执没答。
他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沈昭宁想看清他的脸,但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发抖。
很轻微。
但她感觉到了。
“陆执。”
她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
陆执还是没答。
但他忽然伸出手,攥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
凉得像冰。
但攥得很紧。
紧得有点疼。
沈昭宁没挣开。
她就那么让他攥着。
过了很久。
陆执的声音忽然从黑暗里传来。
“沈昭宁。”
“嗯?”
“那块玉佩,”他说,“你带着吗?”
沈昭宁愣了一下。
“带着。”
“拿出来。”
沈昭宁从怀里取出那两块玉佩。
昭。宁。
她攥在手里。
陆执伸手,摸了摸。
摸到那两块玉。
摸到上头的字。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说,这两块玉佩,是一个人刻的,还是两个人刻的?”
黑暗里,沈昭宁攥着那两块玉佩,没说话。
陆执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很紧。
但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
很轻微。
但她感觉到了。
“陆执。”她开口。
陆执没应。
她又叫了一声。
“陆执。”
陆执还是没应。
但他忽然松开她的手腕。
往后退了一步。
沈昭宁听见他的脚步声,往洞口的方向去了。
她跟上去。
“你站住。”
陆执没停。
沈昭宁跑了几步,追上他,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我问你话。”
陆执停下。
背对着她。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比刚才重。
沈昭宁攥着他的袖子,没松。
“那两块玉佩,”她说,“你想说什么?”
陆执没答。
过了很久。
他的声音忽然从黑暗里传来。
“沈昭宁,你今年多大?”
沈昭宁愣了一下。
“十七。”
“哪天生?”
“腊月廿三。”
陆执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腊月廿三生的。”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是承安元年——”
“承安元年腊月廿三,”陆执打断她,“我二十四岁。”
沈昭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承安元年腊月廿三。
今年是承安十八年。
那陆执——
“你二十四?”她问,声音发涩。
陆执没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是回答。
沈昭宁站在黑暗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陆执二十四。
她十七。
沈昭十七。
那陆执怎么可能是承安元年生的?
承安元年到现在,十八年。
二十四减十八——
陆执六岁。
六岁那年,他娘死了。
那一年是——
承安元年。
她忽然想通了。
“你不是承安元年生的。”她开口。
陆执没说话。
沈昭宁自己往下说。
“你是建元某年生的。六岁那年,是承安元年。”
她顿了顿。
“你一直以为自己承安元年生的,是因为那年你娘死了。你把那年当成了你的生辰。”
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沈昭宁等了一会儿,不见陆执开口,又问了一句——
“陆执,你知道你真正是哪年生的吗?”
陆执还是没答。
但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离她很近。
近到沈昭宁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沈昭宁。”
“嗯?”
“你娘是谁?”
沈昭宁愣了一下。
“沈明姌。”
“你爹呢?”
“沈明远。”
陆执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那我娘是谁?”
沈昭宁没答。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沈明姝。
陆执的娘是沈明姝。
沈明姝是她姑姑。
是她娘的姐姐。
那她和陆执——
是表亲。
不是亲兄妹。
但她刚才在黑暗里听见沈昭问陆执的那句话——
“陆执,你是我哥哥吗?”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三块玉佩,三个人,三个名字。
昭。宁。执。
同一天生的吗?
不是。
陆执比她们大七岁。
那沈明璋为什么要骗她们?
她想起沈明璋临死之前留下的那封信。
“昭宁:你娘不是沈明姝。陆执不是你哥。那块玉佩上的字,是我刻的。”
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执。”
陆执等着。
“那块玉佩,”她说,“你带了吗?”
陆执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他伸手入怀的声音。
“带了。”
“给我。”
陆执把那块玉佩递给她。
沈昭宁接过那块刻着“执”的玉佩,和自己手里那两块并在一起。
三块。
昭。宁。执。
一样的大小。
一样的成色。
一样的雕工。
她摸了摸那些字。
刻痕的深度。
边缘的毛刺。
她忽然开口。
“这三块玉佩,是三个人刻的。”
陆执没说话。
沈昭宁自己往下说。
“这块‘昭’,”她摸着沈昭那块,“刻痕最深。笔锋最硬。刻的人力气很大。”
她又摸自己那块“宁”。
“这块浅一点。笔锋软一点。刻的人力气小一些。”
最后摸陆执那块“执”。
“这块……”
她停住了。
陆执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问。
“这块怎么了?”
沈昭宁摸着那块玉佩上的字。
那个“执”字。
刻痕的深度。
笔锋的走势。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黑暗里陆执站的方向。
“这块,”她说,“和那块‘昭’,是同一个人刻的。”
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三个人的呼吸。
很轻。
很慢。
沈昭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同一个人?”
沈昭宁回过头。
看不见他。
但她知道他在那儿。
“对,”她说,“同一个人。”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那个人是谁?”
沈昭宁没答。
她只是摸着那两块玉佩。
昭。执。
同一个人刻的。
那是谁?
沈明璋?
还是——
她忽然想起那幅画。
那幅沈昭画的沈明姌。
画底下那行字。
“吾母沈氏明姌,生于建元三年,卒于承安元年。吾儿敬绘。”
吾儿敬绘。
那是沈昭画的。
那他刻的字——
“沈昭,”她开口,“你会刻字吗?”
沈昭愣了一下。
“什么?”
“刻字。在玉上刻字。你会吗?”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
“会。沈明璋教过。”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你看看这块。”
她往沈昭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撞上他。
她把陆执那块玉佩递过去。
“你摸摸。”
沈昭接过来,摸着上头的字。
摸了很久。
然后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这是我刻的。”
沈昭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刻的?”
“对,”沈昭说,“这字是我刻的。笔锋是我惯用的。刻痕的深度也是我习惯的。”
他顿了顿。
“但这块玉佩,我没见过。”
沈昭宁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昭刻的。
他没见过。
那这块玉佩是谁给他的?
谁让他刻的?
什么时候刻的?
她忽然想起沈明璋。
沈明璋让他刻的。
那——
“沈昭,”她开口,“沈明璋让你刻过多少字?”
沈昭想了想。
“很多。有时候是玉佩,有时候是别的。他让我刻完就给他,从来不告诉我那些东西去了哪儿。”
沈昭宁的心往下沉了沉。
沈明璋。
他把沈昭刻的字,嵌在别人的玉佩上。
嵌在陆执的玉佩上。
那——
她忽然想起那行字。
“陆执,是你哥。”
那是谁刻的?
也是沈昭吗?
“沈昭,你再摸摸这块。”
她把那块“宁”字玉佩递过去。
沈昭接过来,摸了摸。
摸了一会儿。
“这块不是我刻的。”
沈昭宁愣了一下。
“不是?”
“不是,”沈昭说,“这字软。刻的人手劲小。不是我。”
沈昭宁把那块玉佩拿回来,又摸了摸。
软。
手劲小。
那是谁刻的?
她娘?
还是——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把她养大的娘。
沈明姌的丫鬟。
那个人会刻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字不是沈昭刻的。
也不是刻“昭”和“执”的那个人。
那是第三个人。
黑暗中,她忽然听见陆执的声音。
“沈昭宁。”
沈昭宁抬起头。
看不见他。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