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兵连的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分钟后了。
运输机降落在巨峡号甲板上,舱门打开,蕾娜第一个跳下来。
她脸上还带着战斗后的疲惫,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然后是耀文、赵信、刘闯、萌萌、蔷薇。
悟空最后一个下来,落地的时候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没有声音。
他的眼睛扫过甲板,扫过那些站岗的士兵,扫过远处指挥舱的舷窗,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子上。
那影子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是幻觉。
悟空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杜卡奥带着怜风迎了上来。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热情得像是迎接凯旋的英雄。
“诸位,辛苦了!”
他的声音洪亮,在甲板上回荡。
“这一仗,打得漂亮!”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眼神里满是赞许。
“悟空,蕾娜,耀文,赵信,刘闯,萌萌,蔷薇——你们都辛苦了。我已经让人准备了庆功宴,今晚好好休息。”
怜风在旁边补充道:“伤员已经送去治疗了,大家都放心吧。”
说着,她给了旁边的人一个眼神。几个医护人员立刻上前,从运输机上抬下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韦老七,他双眼紧闭,脸上都是烧伤和擦伤,但呼吸还算平稳。
“这位战士,我们会全力救治。”怜风的声音很温和,但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他是这一战的功臣,是华夏的英雄。”
担架被抬走了,送往巨峡号深处的医疗舱。
雄兵连的人看着担架消失在舱门里,脸上都露出复杂的神色。
有敬佩,有羡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失落,可能是好奇,可能只是单纯的疲惫。
蔷薇突然开口了:“老豆——”
话刚出口,杜卡奥的眼神就沉了下来。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那声音冷冷的,不带一点温度。
蔷薇的嘴唇抿了一下,改口道:“是,将军。”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然后继续说下去:“如今凌寒一死,地球的战略防务就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努力保持着稳定。
“我想问——”
她抬起头,看着杜卡奥:“没有凌寒带领的EPF组织,我们雄兵连是否有收编EPF的可能?”
这个问题砸下来的时候,杜卡奥愣了一下。
他和怜风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意外。
只顾着准备韦老七的研究,只顾着遮掩饕餮机甲巨人的回收工作,只顾着应对伽古拉的威胁,只顾着回收机甲巨人,复刻那种恐怖的射线——这个角度,他们还真没想过。
EPF。
凌寒一手创建的组织,那个拥有奥特手枪、拥有绝境病毒,拥有完整军工体系的势力。凌寒虽然“死”了,但EPF还在,bUg还在,葛小伦还在,那些装备还在。
杜卡奥深吸一口气。
“这个任务——”
他看着蔷薇,眼神变得深沉:“就交给你们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与EPF的bUg总监,以及葛小伦接触。必要时刻,可使用武力。大局为重,他们,会理解的。”
那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雄兵连的人面面相觑。
悟空的眼睛眯了一下,火眼金睛一闪而过,但他什么也没说。
耀文倒是默默地补了一句:“能和平解决,最好不过。”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杜卡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蔷薇咬了咬牙,还想说什么,但被刘闯拉了一下袖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刘闯,刘闯朝她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说了。
但她还是说了。
“还有一件事。”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那个伽古拉,简直是太过分了!”
杜卡奥的身体僵了一下。
蔷薇没注意到,继续往下说,火力全开:“伽古拉明明可以变成巨人,救下凌寒,却没有出手,也没有继续击杀饕餮,反倒是跑了,不知所踪,当了逃兵!这简直是——”
“够了!”
杜卡奥突然厉声喝道。
那声音太大,太突然,把周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蔷薇愣住了,张着嘴,话卡在半截。
杜卡奥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是要喷火。他盯着蔷薇,嘴唇抖动着,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那种压着火的语气说:“给我把刀。”
蔷薇傻了。
“什么?”
“给我把刀!”
杜卡奥的声音更大了,大到整个甲板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蔷薇愣愣地从腰间抽出那把暗合金匕首,递了过去。
杜卡奥接过匕首,下一秒——他把匕首立在了自己耳边。
锋利的刀刃贴着他的耳朵,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我就是太惯着你了,蔷薇。”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一字一顿:“我要是在听到你说一句伽古拉先生的不是——”
他把匕首往耳边压了压,刀刃陷进皮肤,渗出一丝血痕。
“我就扎聋我自己的耳朵!”
雄兵连的人全都惊呆了。
蕾娜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赵信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刘闯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斧柄上,不知道是该上去夺刀还是该干什么。萌萌捂住了嘴,发出一声惊呼。
悟空站在人群最后面,眉头皱得很紧。
他的眼睛深处,火眼金睛的光芒一闪而过。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巨峡市的废墟。暗紫色的光芒。狰狞的怪兽。
还有——伽古拉站在阴影里,嘴角挂着那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笑。
那些画面从空气中残留的暗信息里被剥离出来,涌入他的脑海。只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明白了伽古拉做了什么。
明白了杜卡奥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也明白了眼前这个局面有多微妙。
他没有说话。
只是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人群后面,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蔷薇还愣在原地,看着杜卡奥耳边那把匕首,看着那道血痕,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明明伽古拉是逃兵,明明伽古拉见死不救,为什么老豆要这样维护他?为什么要拿刀自残来堵自己的嘴?
她的眼眶红了。
“老豆——”
“称职务!”
杜卡奥的吼声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海风还在吹,吹得那些站岗士兵的衣领猎猎作响。阳光还在照,照在甲板上,照在那些人身上,照在那把还抵在耳边的匕首上。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过了很久——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杜卡奥缓缓放下了匕首。
他把匕首扔给蔷薇,蔷薇下意识地接住,握在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卡奥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
“都散了吧。”
他的声音很疲惫,疲惫得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蔷薇,你留下。”
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离开了。
蕾娜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眼里满是担忧。耀文拍了拍蔷薇的肩膀,但什么也没说。刘闯叹了口气,跟着赵信一起走了。
悟空走得更快,几乎是一眨眼就消失在舱门里。
甲板上只剩下杜卡奥和蔷薇。
海风还在吹。
杜卡奥背对着蔷薇,看着远处的海平线。那里的硝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缕灰色的烟,慢悠悠地往上飘。
“蔷薇。”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风吹散。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蔷薇没有说话。
杜卡奥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伽古拉不是逃兵,他这人的目的,他做的那些事,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就连我,也看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
“我没办法跟你解释。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蔷薇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可是凌寒——”
“凌寒的事,我会处理。”
杜卡奥打断了她。
“你现在要做的,是去和EPF接触,把收编的事办好。这是任务,明白吗?”
蔷薇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杜卡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蔷薇,我知道你很难受。凌寒那小子——”
他叹了口气。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改变的。”
他走过来,伸出手,想要拍拍蔷薇的肩膀。
蔷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杜卡奥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然后缓缓收了回去。
他苦笑了一下。
“去吧。”
他摆了摆手。
“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执行任务。”
蔷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舱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豆。”
她的声音很轻。
“凌寒没死。”
杜卡奥的身体一震。
“我有预感,他不可能死。”
说完这句话,蔷薇快步走进舱门,消失在阴影里。
杜卡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海风还在吹。
远处的海平线上,最后一缕硝烟也散尽了。
他低下头,看着甲板上那道浅浅的血痕——那是匕首划破耳朵时滴落的血。
他伸手摸了摸耳朵,手指沾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涩。
“傻丫头。”
他喃喃道。
“有时候,死了比活着容易。”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朝指挥舱走去。
脚步很慢,很沉。
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巨峡号深处,某间不对外开放的舱室里。
韦老七躺在医疗舱里,身上连接着各种仪器。那些仪器的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心跳、血压、脑电波、基因活性。
怜风站在医疗舱旁边,盯着那些数据,眼睛一眨不眨。
“怎么样?”
杜卡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怜风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
“很奇怪。”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他手中那个装置,我们正在解析~但......”
“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就像普通人一样。但那些巨人化的数据——”
她指着屏幕上的一段波形。
“全部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杜卡奥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怜风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意思就是,我们没办法从他身上提取任何关于巨人的信息。那种力量,像是只存在于他变身的瞬间,变回来之后,就彻底消失了。”
杜卡奥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德诺三号那边呢?”
“还在分析战斗录像。”怜风说:“但进度很慢。那种力量涉及的层面太高,我们的技术,德诺三号的算力很难解析。”
杜卡奥的眼神沉了沉。
他想起伽古拉说的那些话。
复制巨人。
呵。
说得容易。
他看着医疗舱里的韦老七,看着那张满是伤痕的脸,沉默了很久。
“继续观察。”
他最后说。
“有任何变化,立刻通知我。”
怜风点了点头。
杜卡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怜风。”
“嗯?”
“你说——”
他顿了顿。
“那个伽古拉,他到底是什么人?”
怜风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杜卡奥等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医疗舱里只剩下怜风和躺在舱里的韦老七。
仪器还在嘀嘀地响着,屏幕上那些数据还在跳动,跳动着,跳动着。
韦老七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只是很轻微的一下,轻微得没有任何仪器捕捉到。
但他的眼睛在眼皮下面转动了几下,像是正在做梦。
梦里有什么?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