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峡号——
伽古拉站在甲板边缘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舱壁，看着远处海平线上还未散尽的硝烟。
他比雄兵连的人早回来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里他就一直站在这儿，没动过，也没人发现他。
魔人形态下收敛气息的本事，他练了无数年，早就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直到杜卡奥从指挥舱里出来。
那个德诺将军的脚步在金属甲板上很响，每一步都踩得笃定，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他身后跟着怜风，两人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说到一半，杜卡奥突然停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甲板边缘那道暗紫色的影子上。
伽古拉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正对着他们。
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
那目光，瘆人。
不是那种凶狠的瞪视，也不是那种挑衅的斜睨。
就是直直地看着，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翠绿色的蛇瞳在阴影里泛着微光，像两条盘踞在深渊里的毒蛇，正慢慢吐出信子，品尝着空气中的恐惧。
杜卡奥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和伽古拉隔着三十米的甲板对视。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怜风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伸手拨开头发，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容。
“伽古拉先生。”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您的实力真是超凡脱俗，不仅剑法精妙，饕餮士兵不是您的一合之敌，而且还能变成巨人，能变成那种可怕的巨型兽体。这一战，多亏了您。”
说着，她侧过身，把身后的位置让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意思是——场面交给杜卡奥了。
杜卡奥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容，大步朝伽古拉走过去。
那步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脚步声给自己壮胆。
“伽古拉先生！”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那种久居高位的腔调，抑扬顿挫的。
“我刚才还在和怜风说，您这一战的表现，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他说着，给了怜风一个眼神。
怜风会意，立刻从随身携带的战术终端上调出一段影像，投影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那是德诺三号截获的暗信息记录。
画面上，伽古拉站在巨峡市的废墟里，手里的黑暗泽塔升华器闪烁着猩红的光芒。
他转动升华器，插入勋章，然后整个人被暗紫色的光柱吞没。光柱散尽后，芝庞顿那狰狞的身影矗立在废墟上，蓝色的眼睛，恐龙的嘴巴发出不规则的兽吼，俯视着脚下的一切。
影像放完，怜风收起了投影。
杜卡奥的笑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在闪烁。
“伽古拉先生。”
他的声音拖长了腔调，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不明白。”
他顿了顿，看着伽古拉，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我查了资料，那名战士叫韦老七，好歹是我华夏军人。如今变成了巨人，击退了饕餮的巨型机甲战士，这是国家的功臣啊。”
他的语气突然一转，变得惋惜起来，但那惋惜里藏着刀。
“伽古拉先生，为何要变成怪兽，袭击我们的英雄啊？”
他盯着伽古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三个字：“这，可是叛国啊。”
叛国。
那两个字落在甲板上，落在海风里，落在周围那些不知何时出现的士兵耳中。
那些士兵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但他们的耳朵都竖着，听着这边的动静。
伽古拉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阴影里，看着杜卡奥，看着这个给自己扣帽子的德诺将军。
翠绿色的蛇瞳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连嘲讽都没有，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然后他笑了。
“呵哈哈哈——”
那笑声一开始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最后变成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笑声在海风里回荡，惊起了不远处几只落在甲板上的海鸟。
笑够了，他才停下来。
他就那样站在阴影的边缘，一半身体在阳光里，一半身体在阴影中，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危险到极点的气息。
“杜卡奥将军。”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更低沉，更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的声音，但偏偏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话不能这么说。”
他歪着头，做出一个思考的表情。那个表情放在魔人形态的脸上，怎么看怎么诡异，像是毒蛇在模仿人类。
“如果我没有出手——”
他拖长了声音，翠绿的蛇瞳直勾勾地盯着杜卡奥，盯得那个德诺将军后背开始冒汗。
“你们德诺，超神学院，雄兵连——叫什么都好。”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加深。
“你们，又如何能将那个战士带回来，然后进行研究呢？”
杜卡奥的脸色变了。
伽古拉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冷，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刀锋。
“如果我所预料的不错，你们，是打算解析巨人的装置与力量，然后——”
他盯着杜卡奥的眼睛，一字一顿：“复制巨人吧。”
那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像是凝固了。
杜卡奥的眼神剧烈闪烁，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怜风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突然响起。
一队全副武装的战术小队从舱门里冲出来，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手里的枪齐刷刷对准了伽古拉。那些枪的保险已经打开，手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可以开火。
现场，顿时僵住了。
海风还在吹，吹得那些士兵的衣领猎猎作响。
阳光还在照，照在那些枪管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但时间像是停住了，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道站在阴影边缘的身影。
杜卡奥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在寂静里格外明显。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雄兵连的人还没回来，巨峡号上就这些人——菲菲、阿狸、易大师，还有一些普通士兵。这些人加起来，够不够伽古拉一个人砍的？
答案很清楚。
不够。
远远不够。
光是刚才那段影像里芝庞顿的威压，就让他现在想起来还腿软。更不要说他还能变成巨人，真要动起手来，这座巨峡号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变得比翻书还快，刚才还阴沉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和亲切。他拍了拍手，像是刚听完一场精彩的演讲。
“嗨——”
他拖长了声音，摆了摆手。
“你看这事闹得。”
他朝那些士兵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那些士兵互相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起武器，退回了舱门里。
“这一战，巨峡市战役，伽古拉先生是当之无愧的大功臣啊！”
杜卡奥的声音变得热情洋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保家卫国，又为抵御外星人浴血奋战。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真诚得无可挑剔。
伽古拉看着他的表演。
翠绿色的蛇瞳里闪过一丝玩味。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退出了魔人形态，变回了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留着骚包刘海的人类模样。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声音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杜卡奥心里。
“怪不得你有个称号，叫战争狂人，杜将军倒是深得兵法精髓啊。”
杜卡奥的笑容僵在脸上。
伽古拉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闲聊。
“明面上，当着所有文明的检测，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变成巨人的华夏战士带回雄兵连。”
他顿了顿。
“实际上——”
他看着杜卡奥的眼睛。
“黑色长城计划的第三期，已经启动了吧？”
杜卡奥的瞳孔猛地收缩。
怜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第一期——”
伽古拉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
“雄兵连的组建，武装、训练，以及地球防务的主导权。”
他弯下一根手指。
“第二期，芒砀山号战舰。”
又弯下一根。
“第三期——”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刚才那个饕餮机甲巨人的回收，与射线数据解析。”
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得像是要把它们嚼碎。
“对吗。”
那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杜卡奥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伽古拉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邪魅得很，然后摆了摆手，转身朝甲板边缘走去。
“啊哈哈哈——”
他的笑声飘在海风里，越来越远。
杜卡奥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阴影里，脸上的神色惊疑不定。
怜风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将军，我们是否？”
她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很清楚——先下手为强，宰了他。
杜卡奥摇了摇头。
那意思也很清楚——我们打不过他。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指挥舱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压低声音对怜风说：“韦老七的事，加紧。机甲巨人射线的数据，尽快分析。还有——”
他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阴沉。
“那个伽古拉，盯紧了。”
怜风点了点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