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衍发现沈清辞真的搬到外门来住,是在三天后的早晨。
那天他刚领了工具准备去上工,走到杂役院门口,看见她蹲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灰褐色的糊糊,上面漂着几片蔫黄的菜叶子。她吃得眉头紧皱,像在吞药。
“你就吃这个?”云衍在她旁边蹲下。
沈清辞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糊糊的残渣。“比内门的差远了。”她又吞了一口,咽得很艰难,“但不要钱。”
云衍把自己的饼掰了一半递给她。她看了一眼,没接。“你比我还穷。你自己留着。”
“我还有。”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接过那半块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这饼哪儿来的?比外门膳堂的好吃。”
“黑市换的。”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把那半块饼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品什么好东西。吃完了,她把碗放在台阶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住哪儿?”她问。
云衍愣了一下。“你没找住的地方?”
“我昨天才跟师父说定。今天就被赶出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顾长老说藏经阁后面有间空屋子,以前是守夜人住的。我去看看。”
她走了。云衍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几息,然后低下头,继续去上工。
那间空屋子确实空了很久。门板缺了一块,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屋顶的瓦片也漏了几处。沈清辞不在乎。她找了几块木板把门补上,用草纸糊了窗户,又爬上去换了瓦。干这些活的时候,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上面沾满了灰。
云衍下工后路过,看见她蹲在屋顶上,手里拿着一片瓦,正往缺处塞。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你还会修屋顶?”他站在下面喊。
沈清辞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不会。瞎弄。不漏就行。”
她从那头爬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弄完了。进来看看?”
云衍跟着她走进那间屋子。里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草上铺着她从内门带来的褥子。墙角放着一个木箱,箱子上搁着几本书。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罐,罐里插着几枝野花,黄的白的,不知道她从哪儿采的。
“还挺像样子的。”云衍说。
沈清辞坐在褥子上,抱着膝盖。“就是冷了点。夜里风大,窗户纸挡不住。”她顿了顿,“你有不用的被子吗?借我一条。”
云衍摇头。“我就一条。还破了好几个洞。”
沈清辞笑了笑。“那算了。我多穿点衣服睡。”
云衍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摸了摸怀里那本《毒经残卷》,又摸了摸那朵干枯的烈阳花。他想说“你冷不冷”,想说“我帮你再找条被子”,想说“你别待在外门了,回内门去吧”。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她说“因为你在这儿啊”。他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记得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走了。”他说。
“嗯。明天见。”
他走了。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辞在外门住下了。她每天去藏经阁看书,看完了就坐在台阶上晒太阳,偶尔跟顾渊明说几句话。顾渊明对她的态度和对别人不一样——不是更热情,是更放松。他跟她说话的时候,不会像对别人那样只说一两个字,会说整句的。有一次云衍听见顾渊明说:“你娘以前也喜欢坐那个位置。”沈清辞笑了笑,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
云衍不知道沈清辞的娘是谁。顾渊明没提过,沈清辞也没说过。他只从溶昕嘴里听说过,沈清辞的师父是内门大长老,她娘也是外门的,死了好多年了。他想起自己那块没有字的碑。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过去。
有一天夜里,云衍从后山泡完药浴回来,路过那间屋子,看见窗户里还亮着灯。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谁?”
“我。”
门开了。沈清辞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厚棉袄,头发披着,脸被灯光照得暖暖的。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到一半。
“你怎么还没睡。”云衍问。
“睡不着。看书。”她让开身子,“进来坐。”
云衍走进去,在褥子上坐下。沈清辞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把灯拨亮了一些。
“你去后山了?”她问。
“嗯。”
“去干什么。”
“泡药浴。”
沈清辞看着他的左手。那只手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有些是毒草烧的,有些是针扎的,有些是药浴泡的。她看了很久,没有问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有用吗。”她问。
“有一点。”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把书放下,抱着膝盖,看着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云衍。”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青云宗?”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想过。但走不了。”
“为什么。”
“欠了债。”他说,“很多。”
沈清辞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用手指在褥子上画圈。画了几个,又抬起头。
“我也欠过债。”她说,“我娘死的时候,欠了丹房一大笔灵石。她还不上,就死了。丹房的人来找我,说父债子还。我说我没钱。他们说那就干活。我干了三年。三年之后,债还完了。我就进内门了。”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天天想离开。但离开了,债还在。跑得了人,跑不了债。”她看着云衍,“你欠的债,也能还完的。”
云衍没有说话。他欠的不是灵石。是系统的点数。是百分之十的日息。是利滚利永远还不清的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也许永远还不完。
“也许吧。”他说。
沈清辞笑了笑。她把灯吹灭了。“你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工。”
云衍站起来,摸黑走到门口,推开门。月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看着门口。
“晚安。”她说。
“晚安。”
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了。
那天夜里,云衍躺在铺位上,很久没有睡着。他想着沈清辞说的话——“你欠的债,也能还完的。”他不知道她哪来的信心。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溶昕那种刀锋上的冷光,是另一种,温的,暖的,像冬天灶膛里的炭火,看着不大,但能烤手。
他翻了个身,把那朵干枯的烈阳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边。花瓣边缘已经碎了一些,但颜色还在。他看了几眼,又收回去,闭上眼。
第二天上工,王硕又给他分派了清理粪池的活。云衍推着粪车,一车一车地运。干到第三车的时候,他看见谢昕蹲在牲口棚的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把干草,正往牛嘴里塞。他瘦了很多,背上的骨头把衣服撑出一道一道的棱。
云衍把粪车停下,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谢昕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他继续给那头牛喂草,一把一把地塞。
“她最近打你了吗。”云衍问。
谢昕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谢昕把最后一把草塞进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最近不怎么打我了。她说我听话了。”
云衍看着他。那张脸比以前更瘦了,但眼眶底下青黑色淡了一些,嘴唇也不是灰紫色的了。
“你去找周长老了?”谢昕问。
云衍点头。
“有用吗。”
“她说有用。”
谢昕沉默了一会儿。他低着头,看着那头牛嚼草。牛嚼得很慢,一边嚼一边流口水。
“云衍。”他说。
“嗯。”
“你帮我太多了。我不知道怎么还。”
云衍看着他。“你不用还。”
谢昕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是以前那种猫一样的光,是更弱的、更小的光,像一盏快灭的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又亮起来了。
“我想还。”他说,“你等着。”
他站起来,走了。云衍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牲口棚深处。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谢昕回来。他站起来,继续推他的粪车。
那天夜里,云衍去藏经阁还书。顾渊明不在。他把书放在桌上,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看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写着三个字:“牵丝蛊。”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字迹是顾渊明的,很工整,一笔一画。
“牵丝蛊,南疆秘术。以己血养之,种于他人体内。蛊成之后,宿主不可离主人三日以上,否则蛊发,从内脏始,次第啃噬,七日而亡。解法有二:其一,主人自解;其二,主人身亡,蛊无所依,亦亡。”
他翻到第二页。后面详细写了蛊的习性、发作的症状、以及——第三种解法。
“另有一法,极为凶险,非万不得已不可用。以自身精血为引,将蛊从宿主体内引至己身。此法需双方心甘情愿,且引蛊之人气血旺盛,方可承受。引蛊之后,蛊将认新主为主,新主需以自身气血喂养,不可中断。中断则蛊反噬,新旧两主俱亡。”
云衍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把蛊引到自己身上。他想起溶月说的——“先天之脉,药石难通。唯以毒攻毒,可破。”他的经脉已经被毒烧过、泡过、扎过,已经烂得不能再烂了。再多一条蛊,又能怎样?他把册子收进怀里,走出藏经阁。月光很亮。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竹林。
他有了路。一条很窄的、两边都是悬崖的路。但他得走。不走,谢昕就永远在那条绳子上挂着,越挣越紧,直到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