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衍是在一个下雨的黄昏第一次见到那个姑娘的。
那天他从藏经阁出来,天正下着小雨。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大雨,是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衣服上半天才洇出一个印子。他没带伞——也没伞可带,杂役院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几把豁了口的柴刀和秃了毛的竹扫帚。他把那本《毒经残卷》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用胳膊夹着,低着头快步往后山走。
走到后山那条岔路口的时候,他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你让开。这条路又不是你家的。”一个女声,不高不低,带着一点不耐烦,但又不凶,像一个被人挡了路的羊,咩咩叫两声,不是要顶人,是让你知道她在这儿。
“你天天来,顾长老说了,藏经阁不是你们内门弟子闲逛的地方。”另一个声音,是个男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像在背台词。
“我闲逛?我来借书的。借书也不行?”
“你借的书呢?每次空手来,空手走。你借什么了?”
“我……”女声顿了一下,“我借的是……是……”
“是什么?”
“是……哎呀,你别管我借什么。顾长老都没拦我,你拦什么?”
云衍从林子里走出来,看见岔路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外门弟子制式道袍的年轻男人,二十出头,腰里挂着执法队的牌子,脸板得像一块砖。他对面站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是内门弟子的料子,但道袍不像别人那样收拾得齐齐整整,袖口挽着,衣领也歪了,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子。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别着,有几缕散下来,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侧。她的脸不算特别好看——不是溶昕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是那种你多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顺眼的好看。眉眼淡淡的,像水墨画里用淡墨勾出来的远山。嘴唇的颜色不深,但轮廓分明,嘴角微微往上翘,好像随时都在忍笑。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溶昕那种亮——溶昕的亮是刀锋上的光,冷,带着危险。她的亮是雨后的光,温的,柔的,像刚洗过的玻璃。她看见云衍从林子里出来,那双眼睛就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他脸上。
“你是杂役院的?”她问。
云衍点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看他。“你从藏经阁出来的?顾长老今天在不在?”
那个执法弟子插嘴:“你别为难人家杂役。”
姑娘没理他,继续看着云衍。“在不在嘛。”
“在。”云衍说。
姑娘笑了。那笑容不是溶昕那种浮在表面上的笑,是沉的笑,从底下泛上来的,像水底的鱼翻了个身,银白色的肚皮在水面下一闪。
“谢啦。”她绕过那个执法弟子,往后山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云衍。“你手上那本书,能借我看看吗?”
云衍下意识地把怀里的书按得更紧。“不能。”
姑娘也不恼。她点了点头。“行。那我下次去藏经阁自己找。”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你叫什么?”
“云衍。”
“云衍。”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尝一颗没吃过的果子。“我叫沈清辞。内门弟子。”她又笑了一下,“不过你可能很快就能在外门见到我了。我得罪了师父,被罚来外门思过。”她走了,脚步轻快得像一只踩在雨地上的猫,溅起细小的水花。
那个执法弟子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对云衍说:“你小心点。内门的人,没一个省油的灯。”他也走了。
云衍站在岔路口,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沈清辞。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她说“借书”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他见惯了的、杂役面对内门弟子时该有的居高临下的东西。她看他,就像看一个普通人。她在杂役院待了五年,在内门弟子面前低头哈腰了五年,被人用“废物”的眼神看了五年。他已经习惯了。她已经习惯了。但沈清辞看他的眼神不是那样的。不是怜悯,不是好奇,不是估量。她看他,就像看一个人。
他低下头,继续往后山水潭走。
接下来的几天,云衍照常上工,照常去藏经阁看书,照常去后山泡药浴,照常按照《毒经残卷》上的方子试毒。溶月的记录很详细,每一种毒用多少、泡多久、扎哪个穴位、出现什么反应是正常的、出现什么反应是危险的,都写得清清楚楚。云衍照着做,一步一步,像在走一条别人已经踩出来的路。但那条路仍然很窄,两边都是悬崖。
第三天,他试了灰斑蕨加腐毒地藓的混合方子。溶月说这个方子能冲破肩髃穴的第一层淤塞,但用量必须精确——三滴灰斑蕨汁,半片腐毒地藓,混合后涂在肩髃穴上,用银针引导,一炷香后洗净。他照着做了。汁液涂上去的时候,先是凉,然后是热,然后是疼,然后是麻。麻到针扎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道缝。比以前宽了。不是针尖大了,是那道缝大了。
他闭着眼,用意念去追那股麻,追到那道缝前面,然后顺着缝往里钻。钻了很深,深到他觉得自己的意念快要够不到了。然后他撞到了第二道墙。不是铁门槛了,是更厚、更硬的墙,像一整块石头嵌在骨头里。他试着用意念去推,纹丝不动。他把针拔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溶月的书里写过这个地方:“肩髃之后,为天宗。此穴淤塞尤重,非毒可破,需以气血反复冲刷,持之以恒,方有寸进。”意思是这里用毒也炸不开,得靠自己慢慢磨。
他把书合上,收进怀里。磨就磨。他有的是时间。
第四天夜里,他又去了后山那间破棚子。谢昕不在。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床头的木板上刻着几个字:“别来找我。”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用指甲刻的,有些笔画刻得很深,有些很浅,像是刻到一半手抖了。
云衍蹲在床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往竹林深处走。月亮很大,照得竹林里一片银白。他走到那条光路前面——溶昕木屋前那条用灯照亮的、从碑前一直通到门口的小路。灯亮着。溶昕在。
他站在光路的起点,看着那扇虚掩的门。他没有往前走。他知道自己现在走进去,什么都做不了。他连门槛都跨不过去。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有动静。不是脚步声,是开门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云衍。”溶昕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不低,像在叫一只路过的野猫。
他停住。
“你来都来了,不进来坐坐?”
他没有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条光路上,像一只伸出去又缩不回来的手。
“谢昕在我这儿。”溶昕说,“他很好。你不用来看他。”
云衍转过身。溶昕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头发披着,没有挽。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玉雕。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笑。
“你把他怎么了。”云衍问。
溶昕歪了歪头。“你这么关心他?你是不是喜欢他?”她笑了一下,“他没跟你说吗?他是我的人。你惦记我的人,我会不高兴的。”
云衍没有说话。他看着溶昕的眼睛。那双太亮的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像一面镜子,你站在前面,看见的是你自己。他站在那里,看见了自己的脸——瘦的,苍白的,颧骨突出的,像一只饿了好几天的野狗。
“你把他放了。”他说。
溶昕看着他。“放了他?他自己会走啊。我又没锁他。”她顿了顿,“他不想走。你不信你问他。”
她往身后看了一眼。谢昕从那间木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短衫,头发也梳过了,脸上看不出伤痕。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人抽掉了骨头的支架,软塌塌的,低着头,不看云衍。
“谢昕。”云衍叫他。
谢昕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你跟他说,”溶昕侧过脸,看着谢昕,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你是不是自愿的。”
谢昕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声音太小,云衍听不清。
溶昕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大声点。他听不见。”
谢昕抬起头。月光下,那张脸是白的,嘴唇是灰紫色的。他看着云衍,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泪,是比泪更重的东西,是最后一点光的碎屑。
“我是自愿的。”他说。
溶昕笑了。她摸了摸他的脸,然后看向云衍。“听见了?他是自愿的。你走吧。别来了。”
云衍看着谢昕。谢昕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下撞了一下,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溅不出火花,只有闷响。云衍转身走了。身后,木屋的门关上了。
他走得很慢。月光照在竹林间的小路上,白的,亮的,像一条被人铺好的绸缎。但他踩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回到杂役院,老刘头在院子里磨他那根木棍。青石摩擦木头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他看见云衍进来,手里的青石停了一下。
“去找他了?”
云衍点头。
老刘头低下头,继续磨。磨了几下,又停下来。“他出不来了。”
云衍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刘头佝偻的背影。月光照在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上,照出那些针脚歪歪扭扭的补丁,像一张张缝不拢的嘴。
“我知道。”他说。
他走进通铺房,躺下。怀里的《毒经残卷》硌着胸口,凉丝丝的。他把它掏出来,翻到溶月写的那一页。“肩髃之后,为天宗。此穴淤塞尤重,非毒可破,需以气血反复冲刷,持之以恒,方有寸进。”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把书合上,收进怀里。
磨。他得磨。
第二天上工,王硕又给他分派了清理兽栏粪池的活。那粪池在后山西侧,离溶昕的木屋不远。他推着粪车,一车一车地把那些臭烘烘的东西运到指定的地方倒掉。干到第三车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云衍!云衍!”
是沈清辞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兽栏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不是内门弟子的那种料子,是外门的粗布。但她穿什么都一样,还是那样,歪着衣领,袖口挽着,头发用木簪别着,几缕散下来。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朝他挥了挥。
“你过来一下。”
云衍把粪车停在路边,走过去。沈清辞把布袋递给他。他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本书,都是旧的,边角都卷了,有些封面都磨没了。
“我听说你在看书,”她说,“这几本是我以前在外门的时候读的。不是什么珍贵的,就是些基础的经脉啊药理啊什么的。你看完了还我就行。”
云衍看着那几本书,又看了看她。“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书。”
沈清辞笑了笑。“顾长老跟我说的。”
云衍愣了一下。顾渊明?那个老棺材板?他跟沈清辞提起他?
“你跟顾长老很熟?”他问。
沈清辞摇头。“不算熟。但他以前教我娘读过书。我娘也是外门的。死了好多年了。我每次去藏经阁,他都会跟我说两句话。”她顿了顿,“他前两天跟我说,‘有个杂役弟子在看书,你有多余的,给他带几本。’我就给你带了。”
云衍把那几本书收进怀里。“多谢。”他顿了顿,“你被罚来外门,多久了?”
沈清辞想了想。“快十天了。师父说让我在外门待满一个月,想清楚了再回去。”她叹了口气,“一个月啊。我连饭都吃不饱。外门的伙食,真是……”
云衍看着她。她脸上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像一个人被雨淋了,不跑不躲,就那么站着,等雨停。
“你要是不嫌弃,”云衍说,“我那儿有块饼。”
沈清辞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那样只是礼貌地弯弯嘴角,是真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请我吃饼?”她说,“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她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有。你留着吃。”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对了,你那本黑色封面的书,是什么书?我看你藏着掖着,不让别人看。”
云衍的手按住了怀里的《毒经残卷》。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溶月留下的书,关于先天之脉,关于毒攻毒。这些东西不该让任何人知道。
“是我娘留给我的。”他说。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你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她走了。云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兽栏门口。风从远处吹过来,带来牲口棚里那股熟悉的腥臊味。他低下头,继续推他的粪车。
接下来的几天,云衍白天上工,夜里看书。沈清辞带来的那几本书,虽然是基础的,但有些内容他从来没接触过。一本讲经络的,比他看过的《经络图考》更浅,但更实用,教你怎么在人身上找到那些穴位,怎么按,怎么揉,怎么判断穴位是不是堵了。一本讲药理的,教你怎么识别常见的草药,怎么炮制,怎么保存。还有一本讲气血运行的,讲得很简单,但每一章后面都附了几道思考题,像学堂里用的课本。
他把那些书翻来覆去地看,看到能背下来为止。有些地方看不懂,他就记下来,第二天去藏经阁问顾渊明。顾渊明每次都回答得很简略,有时候只说一两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脑子里就拔不出来。
第七天夜里,他去藏经阁还那几本书。顾渊明不在。他把书放在桌上,打算走。走到门口,他看见一个人坐在藏经阁外面的台阶上。沈清辞。她抱着膝盖,仰着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淡淡的、像远山一样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你怎么在这儿。”云衍在她旁边坐下。
沈清辞没有看他。“等顾长老。他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顿了顿,“你呢。”
“还书。”
沈清辞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把藏经阁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沈清辞。”云衍说。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清辞侧过脸看他。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但不是溶昕那种亮,是温的,像泡在温水里的玉。
“帮你什么?借你几本书?那不算帮。那是顾长老让我做的。”她想了想,“而且,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云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
沈清辞歪着头看他。“你是吗?”
云衍想了想。“不知道。”
沈清辞笑了。她转过头,继续看月亮。“那等你知道了再告诉我。”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明天再来等。”
她走了。云衍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坏人。他杀了赵虎,偷了药田,在系统的高利贷里挣扎,用毒在自己身上做实验。他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好人”该做的。但沈清辞说他不是坏人。她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坏人。
他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通铺房,老刘头已经睡了。他躺在铺位上,把那本《毒经残卷》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溶月写的那一页。“肩髃之后,为天宗。”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把书合上,收进怀里。明天,他还要试毒。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云衍的左手在变好,虽然很慢,但他能感觉到。手三里那个针眼已经不疼了,酸胀感也在减少。他现在扎针的时候,能感觉到气血从针眼往肩膀走,走到肩髃那道铁门槛前面,然后停在那里。不是像以前那样撞上去就散掉了,是聚集在那里,像水被坝拦住,越蓄越多,越蓄越满。他等着那道坝被冲垮的那一天。
沈清辞隔三差五就来藏经阁。她说是来借书的,但每次来都坐在台阶上看月亮,跟顾渊明说几句话,然后走。有时候她会给云衍带吃的——一块饼,几个野果,一小包炒熟的豆子。她说是“顺路带的”,但云衍知道,从内门到外门,没有哪条路能“顺路”到杂役院后面的藏经阁。他每次都说谢谢,她每次都说不用谢。两个人之间的对话,短得像电报。
顾渊明看着他们俩,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就坐在那张椅子上,翻他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偶尔抬一下眼皮,然后又低下头。
第十五天夜里,云衍在后山水潭边扎针。他刚把银针刺进手三里,还没来得及闭眼,就听见了脚步声。不是谢昕的,不是老刘头的,不是薛二娘或沈清辞的。这个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人走在自己家的地板上。
他侧过头。
溶昕站在水潭边,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头发高高挽起,用一根银簪别住。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玉一样的白照得更白了。她低头看着蹲在水潭边的云衍,嘴角挂着一丝笑。
“你在这儿泡澡?”她问。
云衍没有回答。他把针拔出来,收进怀里。
溶昕蹲下来,看着他左臂上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毒草烧出来的,针扎出来的,药浴泡出来的。她伸手想摸,云衍缩了一下。
“别碰我。”他说。
溶昕收回手,直起身。“你以为我想碰你?”她笑了一下,“你那胳膊,跟烂木头似的。我嫌脏。”
云衍站起来,把衣服穿好。“你来干什么。”
溶昕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云衍接住——是一本书。黑色封面的,和他那本一模一样。他翻开第一页,是溶月的字。但他知道,这本是假的。他那本真的还在怀里。
“你的书。”溶昕说,“还你。”
云衍看着那本假书,没有说话。
溶昕靠在树上,抱着胳膊。“谢昕替你偷的这本,我看过了。是假的。”她顿了顿,“真的在你身上,对不对。”
云衍没有否认。他把那本假书收进怀里。
溶昕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比你娘聪明。你娘那会儿,什么都不知道藏。”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云衍,你帮我一个忙。”
云衍等着。
“你帮我把那本书里关于先天之脉的那几页抄一份给我。”她顿了顿,“我不白要。我帮你治好谢昕的蛊。”
云衍看着她。“你能解牵丝蛊?”
溶昕转过身。“我下的,当然能解。但你得先帮我。”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我凭什么信你。”
溶昕笑了。“你不用信我。你信谢昕就行。”她走了。
云衍站在水潭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帮她把那几页抄一份。治好谢昕的蛊。他想起谢昕蹲在牲口棚角落里喂牛的样子,想起他低着头说“我没办法”的样子。他攥紧了手里的假书。
去藏经阁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顾渊明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他看了很多遍的书。他听见云衍进来,没有抬头。
“溶昕来找你了。”
云衍点头。
“她怎么说。”
“她让我把书里关于先天之脉的那几页抄一份给她。她帮谢昕解蛊。”
顾渊明慢慢翻了一页书。“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我想想。”
顾渊明点了点头。“你想得对。”他把书放下,靠在那里,闭着眼。“那几页,不能给她。但谢昕的蛊,得解。”
云衍等着。
顾渊明睁开眼。“牵丝蛊,我能解。但需要时间。溶昕用的是自己的血养的蛊,蛊认的是她的气息。要解,得先断了蛊和她之间的那条线。”他顿了顿,“断线的方法,只有两种。一种是下蛊的人自己解。另一种——”
他停了一下。
“另一种,是下蛊的人死了。”
云衍看着他。“你要杀了她?”
顾渊明摇头。“我不杀人。但有人会。”他看着云衍,那双太干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你那个朋友,沈清辞。她师父是内门大长老。溶昕在内门得罪过她师父。只要沈清辞开口,她师父一句话,就能把溶昕逐出青云宗。她走了,蛊就断了。”
云衍愣住了。沈清辞。那个坐在台阶上看月亮的姑娘。那个给他带野果和豆子的姑娘。她的师父是内门大长老。她一句话就能让溶昕滚蛋。但她不知道这些事。她不知道谢昕,不知道溶昕,不知道那本书,不知道什么牵丝蛊。他要把她卷进来吗?
“她会帮你吗。”顾渊明问。
云衍想了想。她说过他“不是坏人”。她借给他书,给他带吃的,坐在他旁边看月亮。她不会见死不救。但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她不知道他杀了人,偷了东西,在系统的高利贷里挣扎。她如果知道了,还会帮他吗?
“我不知道。”他说。
顾渊明没有再说话。他拿起那本书,继续看。
第二天,云衍在兽栏门口等到了沈清辞。她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看见云衍站,在门口,笑了。
“你等我?”
云衍点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沈清辞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笑容慢慢收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赵虎,谢昕,溶昕,那本书,牵丝蛊,溶月的秘密。这些事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被人揉乱了的线,他找不到线头。
“你认识一个叫谢昕的杂役吗。”他问。
沈清辞摇头。“不认识。怎么了?”
“他被一个内门弟子下了蛊。牵丝蛊。下蛊的人叫溶昕。”云衍看着她的眼睛。“顾长老说,你能帮你师父说句话,把溶昕赶出青云宗。她走了,蛊就解了。”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溶昕。”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内门那个溶家的?”
云衍点头。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她为什么要给一个杂役下蛊?”
云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能说谢昕替溶昕偷过书,不能说溶昕把那本假书当成了真的,不能说溶昕想要那本关于先天之脉的书。这些东西,说了,就会把她卷进来。卷进来,就出不去了。
“因为她是那种人。”他说。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犹豫,是别的什么。像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对岸,在想要不要趟过去。
“我回去跟我师父说。”她说。
云衍攥紧了拳头。“谢谢。”
沈清辞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讨厌那种人。”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云衍。你那个朋友,他会没事的。”
云衍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牲口棚那股腥臊味,也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他低下头,往回走。
接下来几天,云衍一直在等沈清辞的消息。但沈清辞没有来藏经阁,也没有来兽栏。他去问了顾渊明,顾渊明说他不知道。他去问了薛二娘,薛二娘说她没见过。他去后山那条岔路口等,等了三天,没有等到。
第四天夜里,他在通铺房里躺下,刚闭上眼,就听见门响了。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脸照成一片阴影。但他认出了那个身影。沈清辞。
“出来。”她说。声音很低,像怕吵醒别人。
云衍下了床,跟着她走出杂役院。她带着他走到后山那条岔路口,停下来,转过身。月光下,她的脸上没有笑,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跟我师父说了。”她说。
云衍等着。
“我师父说,溶昕的事,他管不了。溶家在青云宗根深蒂固,她爷爷是内门长老。赶她走,不是一句话的事。”她顿了顿,“但他答应,会派人盯着她。她要是再对那个杂役动手,就有人管了。”
云衍看着她。“谢昕身上的蛊还在。”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封信,封口用蜡封着,上面写着几个字。“这是什么。”
“我师父写的。你拿着这封信,去找内门执法堂的周长老。他会帮你。”她顿了顿,“但你要想清楚。这封信送出去,溶昕就知道是你在背后搞鬼。她会找你麻烦。”
云衍接过信,收进怀里。“不怕。”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下,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担忧,是别的什么,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看见一盏灯,不确定能不能照亮路,但至少看见了光。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挺让人担心的。”
云衍愣了一下。“担心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什么。你早点睡。”她走了。
云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信的边缘有点硬,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他低头看了看——信封上除了那几个字,还有一朵干枯的小花。烈阳花。橙红色的花瓣,边缘卷着。不是他给她的,是她自己采的。
他把花和信一起收进怀里,往回走。
第二天,云衍请了半天假,去了内门。他从没去过内门,不知道路怎么走。他问了两个人,一个没理他,一个往后面指了指。他走了很久,才找到执法堂那间院子。门口站着两个穿青色道袍的弟子,腰里挂着执法队的牌子。他走过去,把信递给他们。一个人接过去看了一眼,让他等着。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个人出来了,说周长老不在,让他明天再来。
他往回走。走到半路,他看见了溶昕。
她就站在路中间,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头发披着,没有挽。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块透明的玉。她看着云衍,嘴角挂着一丝笑。
“你去执法堂了?”她问。
云衍没有说话。
溶昕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住。“沈清辞帮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小孩说话。“她师父答应帮你了?派个人盯着我?你觉得有用吗?”
云衍看着她。
“你知道沈清辞为什么被罚来外门吗?”溶昕说,“她得罪了内门一个长老。那个长老是我爷爷的人。她帮她说话,她师父就保不住她。”她顿了顿。“她已经自身难保了。你还指望她救你?”
云衍攥紧了拳头。沈清辞帮他去求师父的时候,她自己还在被罚。她什么都没说。
“你把她怎么了。”他问。
溶昕歪了歪头。“没怎么。她就是不能再帮你送信了。她得回去思过。思过完了,也不能来外门了。”她笑了一下,“你以后见不到她了。”
云衍站在那里,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溶昕被他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你这么看我干什么?”她往后退了一步,“我告诉你,你别惹我。你惹不起。”
云衍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了。
身后,溶昕站在阳光下,抱着胳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云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没有去藏经阁,没有去后山,没有回杂役院。他走到后山那块没有字的碑前,蹲下来,把那朵干枯的烈阳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碑座上。橙红色的花瓣,边缘卷着,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蹲了很久。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缩成一团的影子投在碑上。
沈清辞帮了他。她什么都没说。她被罚回去思过,不能再来了。她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来了。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记得他,会不会记得她说过“你这个人,有时候挺让人担心的”。他蹲在那里,把脸埋在胳膊里。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云衍。”
他抬起头。谢昕站在竹林边,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没消干净的红痕。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竹子。
“你在这儿干什么。”谢昕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云衍把那朵花从碑座上拿起来,收进怀里。“来看我娘。”
谢昕看着那块没有字的碑。“你娘埋在这儿?”
云衍点头。
谢昕沉默了一会儿。“我娘也死了。我小时候就死了。”他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我不知道她埋在哪。也许根本没埋。”
云衍没有说话。两个人蹲在碑前,蹲了很久。
“谢昕。”云衍说。
“嗯。”
“我找人帮你了。内门执法堂的周长老。他会盯着溶昕。她不敢再动你了。”
谢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云衍看着他。“因为你是我朋友。”
谢昕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云衍伸手按住他的手。两个人就那么蹲着,谁也不说话。
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天边还剩一线暗红色的光。谢昕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走了。她还在等我。”
云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她还在等他。那个人打他、骂他、在他身上下蛊、让他跪着走路、让他偷朋友的东西。但她还在等他。他还是要回去。
他站起来,对着那块碑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沈清辞。她抱着膝盖,仰着头,看着天上那轮刚升起来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淡淡的、像远山一样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听见脚步声,侧过脸。
“你来了。”她说。
云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不是要回去思过吗。”
沈清辞笑了笑。“思过了。想清楚了。就不回去了。”她顿了顿,“我跟师父说了,我不想在内门待了。我要来外门。”
云衍看着她。“为什么。”
沈清辞歪着头看他。“因为你在这儿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云衍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他不敢知道。
沈清辞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轻了。她低下头,脸有点红——月光下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
“我是说,”她补了一句,“外门也挺好的。清净。不像内门,天天勾心斗角。”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明天见。”
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云衍。”
“嗯。”
“你那个朋友,他会没事的。”
她走了。云衍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很久没有动。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他摸了摸怀里那朵干枯的烈阳花。花瓣的边缘有些碎了,但颜色还在,橙红色的,像一小团火。
他站起来,往回走。
那天夜里,他没有扎针。他躺在铺位上,把那朵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朵花上,橙红色的花瓣泛着微微的光。他看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她在外门了。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