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林风从侧门闪进来禀告昨夜计谋的进度。
“爷,东西放出去了。”
宋棠之没抬眼,“掮客怎么说。”
“那人是个老油条,在东市倒腾旧档二十年了,什么货色一眼就能分出真假。”
“但属下按您吩咐的,把纸张做旧的工艺用的是内务府的老法子,连边角的虫蛀痕都仿了,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收了。”
“放出风声了?”
“放了。就说是刑部走水那晚,有个小吏趁乱顺走的残页,怕烫手,急着脱手换银子。”
宋棠之的拇指用力一按,手中毛笔瞬间断成两节。
“盯死了。接触掮客的每一个人,不管是谁,不管什么身份,一个都别放过。”
“是。”
林风走到门边又折回来,“爷,还有件事。”
“暖阁那边的灯还亮着。”
宋棠之的手停了一瞬,侧过头朝窗外看去。
花墙那头果然透着一团暖黄的光,隐隐约约能看见窗纸上有个人影在动。
今日早膳过后,他没等她的问话便出了房门。
他知道,她估计是在等她。
他挥手让林风退下,思怵片刻,还是来到了暖阁门前。
宋棠之抬手推门。
司遥坐在矮几旁边,左臂悬着没动,右手握着一支笔,笔尖蘸了墨,落在那张松烟宣纸上。
她画的是腊梅。
枝干歪歪斜斜,花瓣大小不一,墨色浓淡不匀,有两处明显洇开了,把花蕊糊成了一团黑。
但她画得很认真。
右手的指节微微泛红,执笔的姿势与她惯用的左手习惯的完全不同,别扭得很,每一笔都带着生涩的顿挫。
宋棠之站在门口看了她几息。
她太专注了,连他推门的声音都没听见。
他大步走过去,伸手把她手里的笔抽了出来,随手丢进桌上。
司遥抬起头。
“什么时辰了?”宋棠之低头看着她,语气不善。
司遥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没吭声。
“王府医怎么交代的?不许使力,你耳朵聋了?”
“我用的右手。”
“右手就不是手了?”宋棠之把那张画了一半的宣纸拿起来,扫了一眼,又放回去。
“画成这样还不如不画。”
司遥看着被他丢掉的笔,过了两息才开口。
“睡不着。”
宋棠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接这句话,走到窗边把窗栓检查了一遍,又去摸了摸炭盆的温度。
“炭火快灭了,也没人添。”
他蹲下身,从炭篓里拣了几块新炭丢进去,用火钳拨了两下。
炭火噼啪地响了几声,热气重新涌上来。
司遥坐在矮几旁,看着他蹲在炭盆前拨火的背影。
“宋棠之。”
他没回头,“嗯。”
“你白天说我哥哥死的时候,是面朝你们阵地的方向。”
拨火的手停住了。
“你还说你没有继续查。”
宋棠之把火钳搁在炭盆边上,慢慢站起身。
“你到底还瞒了我什么。”司遥声音不答,语气也很平,可眼中的情绪确实压抑至极。
宋棠之转过身,垂眼看着她。
烛光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左臂上缠着的白布在暖色的光里格外刺眼。
“该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
“什么时候是该知道的时候?”
“不是现在。”
司遥盯着他的脸,“你怕什么。”
宋棠之的下颌绷了一下,别过脸去,视线落在窗纸上。
“我不怕。”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没有回答。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炭盆里新添的炭烧透了一层灰。
司遥收回视线,低下头,右手摸上矮几上那张画了一半的腊梅。
她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轻声说了句。
“他不会通敌的。”
宋棠之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没能像以前那样反驳他。
他查到的那些证据,让他这五年以来的怨恨与坚信有了动摇。
司遥看清楚了他眼底的犹豫,这是不是意味着,宋棠之已经查到线索是?!
一想到这个可能,司遥心底就开始热了起来。
忍不住急切的问出口,“你是不是查到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林风着急的声音。
“爷,黑市那头来人了。”
宋棠之眉头一凛,“什么人。”
“掮客的铺子后门,进去了一个穿灰袍的,脸遮了,但咱们的人看见了他腰间的东西。”
林风停了一瞬。
“宫中采买太监的对牌。”
宋棠之的瞳孔骤然缩紧。
宫里的人亲自来了,比他预想的还快。
沈家把消息递进宫的速度,和宫里头接到消息后出手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除非,他们本来就在等这批东西。
宋棠之猛地转身。
他两步走到门边,从衣架上抓起那件玄色披风甩在肩上,系带还没扣紧就已经迈出了门槛。
“林风,点齐人手。”
他的声音沉得几乎砸在地面上。
“东市所有出口全部封死,暗桩往前压两条巷子,给我围上。”
“那个灰袍的,活的。”
“是!”
林风的脚步声飞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宋棠之站在花墙前,披风被风灌得鼓起来,猎猎作响。
他低头系紧腰间的剑,余光朝暖阁里扫了一眼。
司遥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问他去做什么。
也没有说小心之类的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底沉沉的,映着廊下灯笼晃动的光。
宋棠之与她对视了一瞬,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夜色浓重,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沉闷而干脆。
冷风灌进来,吹得院中那两株腊梅枝叶簌簌发抖。
宋棠之的手搭在剑柄上,大步走入黑暗里,身影被夜色吞没。
暖阁的门口,司遥慢慢抬起左手,攥住了门框。
宋棠之,到底查到了什么?
司遥在暖阁里坐了一整夜,也没等到宋棠之。
绿意端着洗漱的热水进来时,看到司遥坐着,愣了一下。
“姑娘,您一夜没睡?”
司遥收回窗外的视线,“嗯,睡不着。”
绿意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去。
嘴上没说什么,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司遥接过帕子擦了把脸,刚要起身,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动静。
不是寻常下人走动的声音,带着规整的步调,还夹杂着细碎的请安声。
“沈姑娘来了。”绿意出去门外探了探头,回来压低了声音说。
司遥的手顿了顿。
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