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意。”
司遥转过头,声音不重,但绿意立刻闭上了嘴。
“好好养着,别多想。”
绿意低下眼,“是。”
花墙这头,宋棠之还在处理公务。
宋棠之把刑部送来的勘察回执压在镇纸底下,指节叩了叩桌面。
那份回执写的四平八稳,说是火烛引燃了存放旧档的木架,顺势烧了库房西侧的暗格。
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仵作在旁页附上的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没躲过宋棠之的注意。
“地砖缝隙间留有黑色油脂残渣,疑为走水后蔓延所致。”
黑色油脂残渣,宋棠之怀疑是猛火油。
暗格里的东西烧了足足两个时辰,最后一点不剩,非得提前泼了东西不可。
那一群人的目的非常明显。
林风从外面进来,把一封信搁在桌角。
“爷,沈家今晚派出去的人,属下盯住了一个。”
“顺着他去向摸过去,进的是宫里采买太监惯用的那条偏道。”
宋棠之没有抬眼,“几时?”
“亥时末。”
宋棠之把那份回执叠好,放进抽屉里。
“沈家的动作比我快。”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还不够快。”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暗格。
里面放着一叠装订整齐的纸页,封皮上盖着兵部的章,墨色新得很,可纸张却做旧了,泛着淡淡的陈黄。
“这东西,”他把那叠纸推到林风面前,“今晚放到东市的黑市里,找个惯收旧档的掮客,让他当漏网的残页出手。”
林风接过来,翻了翻,低下头没吱声。
他看出来了,这东西是假的。
账目数字、日期都对得上当年,但关键的调拨去向一栏,全都是填的空话,经不起细查。
“爷这是要……”
“引蛇出洞。”
宋棠之在椅背上靠了靠,“沈家既然想烧干净,但我们不能让他们如意。”
“把这东西丢出去,他们忍不住的。”
“一旦有人去接触那个掮客,给我留着人。”
林风把那叠纸揣进怀里,低声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书房又安静下来。
宋棠之侧过头,朝花墙那边看了一眼。
刑部,沈家,宫里的内侍。
猛火油,还有那批早就不见了的账册。
线落到最后,每一条都指着同一个方向。
宋棠之攥着手中那盏茶,不愿再做深想。
良久,他起身,推开书房的侧门,穿过花墙,在暖阁门前停住了脚步。
四周安静得只有风声。
他抬手,指节在窗棂上扣了两下,“开门。”
里头停了一瞬,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司遥站在门槛内侧,头发只简单地拿一根素钗挽着,碎发垂在耳边。
宋棠之抬步而进,顺口就吩咐了绿意去准备早膳。
“去厨房取些粥来。”司遥身上有伤,需要吃些简单的。
他顿了片刻又补充道,“再拿些桂花糕。”
司遥闻言顿了顿。
绿意侧身行礼,很快就取了个食盒回来。
瓷盅里是白米粥,稠得正好,旁边搁着两碟小菜,一碟是腌萝卜,一碟是切碎的咸蛋黄。
司遥坐到矮几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两碟小菜,没说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宋棠之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搁在自己碗边,动作利落。
屋里就剩下瓷器碰撞的声音。
安静了大半晌,还是司遥先开口。
“你后背的药换了吗。”
宋棠之没抬头,“嗯。”
“换的什么药。”
“孙大夫开的。”
“那肩膀呢。”
宋棠之这才抬起眼,看她一眼,“司遥,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司遥端着碗,没再说话。
宋棠之低下头,又夹了筷子菜。
沉默持续了没多久,他忽然开口。
“你昨晚说梦话了。”
司遥的手指轻轻扣了一下碗沿。
“说什么了。”
宋棠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才慢慢开口。
“叫你哥哥。”
司遥垂着眼,长睫遮住了眸底所有的东西。
“是吗,我睡得不安稳,梦里总是乱的。”
宋棠之看着她的侧脸,没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她左臂上那层白布上,停了很久才移开去。
“司珏,死的时候,是背对着北蛮人的。”
司遥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没动,只是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背对着。”宋棠之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当时我以为他是跑着逃的,背对敌人,贪生怕死。”
“后来我想了很多遍,才觉得不对。”
“一个人如果是真的跑,那死的时候应该是跑的姿势。”
“可他不是。”
“他是站着的,背对着北蛮的方向,面朝的,是我们自己人的阵地。”
司遥的呼吸慢慢乱了。
她死死盯着碗里的白粥,脑子里嗡嗡的。
哥哥死的时候,是面对着宋棠之的方向。
她当年没有机会知道这些。那个夜晚抄家,她什么都不知道,等她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没有继续查。”宋棠之的声音落下来。
“因为我恨,我那时候恨你们整个司家,恨不得把你父亲挫骨扬灰,恨不得你们一个都别剩。”
“所以我把那个疑问压下去了,我不想查,也不许自己去查。”
司遥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沉,里头压着的东西太多,她一时看不透。
他为何对她说这些?
“你现在说这个,”司遥的声音有点哑,“是什么意思。”
宋棠之看着她,沉默了两息。
“没什么意思,就是说给你听。”
司遥盯着他的脸,“宋棠之。”
“嗯。”
“如果当年的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会怎么办。”
宋棠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桂花糕的碟子,送到司遥面前。
“吃饭,你爱吃的桂花糕。”
司遥执拗地看着他,“宋棠之,你没有回答我。”
“我回答了。”
宋棠之端起碗,语气淡淡的,“吃完饭再说别的。”
司遥盯着他,他却没有再抬头,安安静静喝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司遥垂下眼,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腌萝卜,放进嘴里。
咸的,脆的,一点都不好吃。
她低头,一口一口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对面的宋棠之放下碗,用拇指擦了擦嘴角。
他抬眼,正好对上她低着头的样子。
她的发顶对着他,乌发柔软地垂着,素钗压着,有一根碎发贴在她脖颈边没有压进去,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动。
宋棠之盯着那根碎发,手指动了一下,到底没有伸出去。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王府医午后会来诊脉。”
司遥抬起头,“知道了。”
宋棠之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司遥。”
司遥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神情分辨不清。
“你刚才问我,如果当年的事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我会怎么办。”
“我现在告诉你。”
他停顿了一息。
“得看那个'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是谁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