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流星划过西方七日后,西陲八百里加急抵达咸阳——疏勒国密使求见,称在葱岭以西,见到了“与陛下一模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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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宣室殿。
扶苏端坐御案之后,芈瑶坐在侧席,手上绷带已换过三次,虽仍缠着,却已薄了许多。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已有四个月身孕,坐姿比往日更端正,生怕压着腹中孩子。
殿中跪着一人,风尘仆仆,满脸沙色,一看就是长途跋涉而来。他身着西域胡服,头上缠着白布,正是疏勒国密使。
“外臣疏勒国使节阿罗罕,叩见大秦皇帝陛下,皇后殿下。”他行的是西域礼,双手交叉胸前,深深躬身。
扶苏抬手:“平身。赐座。”
阿罗罕谢恩,坐在绣墩上,却只敢挨着半边。
“你说,在葱岭以西见到了与朕一模一样的人?”扶苏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阿罗罕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双手呈上:“请陛下过目。”
宦官接过,展开在扶苏面前。
那是一幅手绘的旗帜——秦制的黑龙旗,黑龙张牙舞爪,与秦军战旗一般无二。可那龙的眼睛,是绿的。
碧绿碧绿,像西域的翡翠,也像——苍梧山湖底那些尸体的眼。
扶苏的瞳孔微缩。
芈瑶也看到了,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袖。
“这旗,是外臣在疏勒以西三百里处亲眼所见。”阿罗罕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到,“那里有一座城,建在山顶,易守难攻。城中有人自称‘大秦皇帝扶苏’,麾下有三千‘秦军’——可那些军士,全与陛下面容相同,外臣初见时,几乎以为是大秦皇帝御驾亲征。”
“三千个与朕相同的人?”扶苏冷笑,“赵高还真是费尽心机。”
阿罗罕一愣:“陛下知道此人?”
“朕何止知道。”扶苏起身,走下御阶,“他是朕的仇人,是大秦的叛贼,是天下最该碎尸万段的东西。”
阿罗罕跪地叩首:“外臣斗胆,敢问陛下——那位‘大秦皇帝’,究竟是真是假?”
扶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说呢?”
阿罗罕抬头,看着扶苏的脸,看着那双沉稳如寒潭的眼睛,看着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忽然浑身一颤。
“外臣明白了。”他重重叩首,“那位,是假的。”
扶苏没有答话,只是转身走回御案。
芈瑶开口,声音温和:“阿罗罕使节,你千里迢迢来报信,大秦感激不尽。你且说说,那假扶苏——不,赵高,他还做了什么?”
阿罗罕感激地看了芈瑶一眼,定了定神,详细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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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高自称‘秦王扶苏’,在疏勒以西筑城练兵,取名‘鹰巢城’。”阿罗罕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那座城建在山顶,只有一条路可通,易守难攻。城中囤积了大量粮草、兵器,还有三千‘无面军’——那些军士,全是与他面容相同之人。”
扶苏眉头微蹙:“那些人的脸,是真是假?”
阿罗罕摇头:“外臣不知。只听城中逃出的奴隶说,他们都是被抓去的西域各部人,被灌了药,脸上被动了刀,慢慢就变成了那个样子。有的人受不了,想逃,被抓回去后当众处死,头颅挂在城墙上示众。”
芈瑶的手攥得更紧了。
“赵高还做了什么事?”她问。
阿罗罕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派那些无面军,假扮秦军,在西域诸国烧杀抢掠。他们打着黑龙旗,说自己是‘大秦皇帝’的军队,要诸国臣服。已有三个小国被他们灭掉,国王被杀,百姓被掳为奴。”
扶苏的脸色沉了下来。
“西域诸国,怎么看大秦?”
阿罗罕苦笑:“以前,西域人都知道东方有个大秦,强盛富饶,想与之通商往来。可那些假秦军烧杀抢掠之后,很多国家开始害怕大秦,怨恨大秦。外臣来之前,已有几个国家暗中联络,想联合起来‘抵御秦人东侵’。”
“好一招借刀杀人。”芈瑶轻声道,“赵高这是要让西域诸国恨我们,让我们成为众矢之的。”
扶苏看向她:“你怎么看?”
芈瑶抚着小腹,沉吟片刻,说:“赵高这是要——另立朝廷,分裂大秦。他在西域建城,自称秦王,打的是大秦的旗号,做的却是毁大秦名声的事。若我们不去,西域诸国会越来越恨我们;若我们去,他就可以借西域之力,与我们抗衡。无论我们怎么做,他都立于不败之地。”
扶苏点头:“这正是他的算计。”
他看向阿罗罕:“你为何来报信?疏勒国,不怕得罪赵高?”
阿罗罕叩首,声音哽咽:“外臣不敢瞒陛下——疏勒国,也快撑不住了。赵高派人来索要粮草、女子,若不从,就要派兵攻打。我王不愿屈服,但又无力抵抗。听闻大秦皇帝陛下英明神武,平定南疆,以医救民,我王才遣外臣冒死来求见。求陛下……救救疏勒!”
说完,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扶苏沉默良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阿罗罕面前,亲手扶起他。
“你回去告诉你王。”他一字一句,“大秦不会坐视不管。朕,会亲自去西域,会亲自诛杀赵高,会让西域诸国看到——真正的大秦,是什么样子。”
阿罗罕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外臣……外臣代我王,叩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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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大朝会。
扶苏端坐龙椅,芈瑶依旧坐在侧席。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礼毕,扶苏开口:“朕决定——西巡。”
朝堂上一片寂静,随即哗然。
李斯第一个出列,跪在殿前:“陛下不可!”
扶苏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斯叩首,声音颤抖:“陛下刚平定南疆,北疆匈奴虎视眈眈,此时西巡,咸阳空虚。若陛下有闪失,储君未立,大秦动摇——臣请陛下三思!”
扶苏反问:“李卿,当年始皇帝几次巡幸天下?”
李斯一愣,答:“五次。”
扶苏再问:“始皇帝为何巡幸?”
李斯沉默。
扶苏起身,走下御阶,声音在殿中回荡:“始皇帝巡幸,为镇抚天下,为宣示威德,为亲知民情。朕今日西巡,与始皇帝有何不同?”
李斯叩首:“陛下,赵高在西域筑城,自称秦王,这是谋逆大罪,自然该讨伐。但陛下不必亲征,可遣一上将,率军西进——”
“遣将?”扶苏打断他,“赵高造了三千个假扶苏,打着大秦的旗号在西域烧杀抢掠。朕若不亲自去,如何让西域诸国知道,那些假货不是朕?朕若不亲自去,如何让赵高知道,假的终究是假的?”
李斯语塞。
又有几个御史出列,跪地死谏,说的都是“帝王不可轻出”“咸阳空虚”“北疆不稳”之类的话。
扶苏一一驳斥,最后说:“朕意已决。众卿不必再谏。”
李斯跪在那里,老泪纵横:“老臣不是拦陛下,老臣是怕……怕大秦好不容易有的仁君,折在西域的风沙里!”
扶苏看着他,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臣,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他走下御阶,亲手扶起李斯。
“李卿,朕知道你忠心。”他的声音温和下来,“但朕若不去,赵高便真的在西域另立朝廷了。到那时,大秦分裂,百姓遭殃,朕……愧对始皇帝。”
李斯抬头,看着扶苏的眼睛,终于松口:“陛下若去,老臣请留守咸阳,替陛下守好这个家。”
扶苏拍拍他的肩:“好。咸阳,就交给你了。”
朝会散后,芈瑶扶着腰站起身,走到扶苏身边。
“手疼吗?”扶苏问。
“不疼。”芈瑶摇头,看着他,“你刚才在朝堂上,真霸气。”
扶苏笑了:“朕什么时候不霸气?”
芈瑶也笑了,靠在他肩上。
“李斯是个好臣子。”她轻声说,“他怕你出事。”
“朕知道。”扶苏握紧她的手,“所以朕把咸阳交给他,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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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芈瑶主动求见扶苏。
扶苏正在御书房看西域地图,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笔。
“怎么不睡?手还没好,要多休息。”
芈瑶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要随你去西域。”
扶苏愣了一瞬,随即摇头:“不行。你有孕在身,不宜远行。”
芈瑶早有准备,列出三条理由:“第一,我懂医识毒,赵高擅长用毒,有我在,可防他暗算。第二,我在南疆救百姓的事,已经传到西域,那些俘虏都叫我‘神医娘娘’。有我同行,可收服西域民心。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扶苏的眼睛:“我不在你身边,不放心。”
扶苏沉默。
他当然想带她。从成亲那天起,他就没想过和她分开。可她有孕,四个月了,西域那么远,那么苦,万一动了胎气——
“路上很苦。”他艰难开口,“可能会动了胎气。”
芈瑶笑了,笑得有些狡黠:“在苍梧山,我带着你的孩子跳湖取蛊心,那时候你怎么不说苦?”
扶苏无言以对。
芈瑶走近一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缠着绷带,可掌心还是温热的,贴在他手心里,像三月的春风。
“扶苏。”她轻声唤他的名字,“我嫁给你那天,就知道这辈子不会太平。但我认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打天下,我替你守命。”
扶苏看着她,看着这个女人,这个刚闯过鬼门关、双手还没痊愈、肚子里还揣着孩子的女人,眼眶微热。
“好。”他终于点头,“但你得答应朕——任何时候,以自身安危为先。若遇危险,不许逞强,不许拼命,不许——”
“不许像在南疆那样?”芈瑶笑,“好,我答应你。”
扶苏把她拥进怀里,抱得死紧。
“朕这辈子……”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最怕的事,就是失去你。”
芈瑶反手抱住他,轻声道:“我也是。”
窗外,月光如水。
良久,芈瑶从他怀里挣出来,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南疆时他写的那句“你若赴死,朕便屠山”,她一直贴身收着。
“这次还写吗?”她笑着问。
扶苏夺过锦囊,提笔,在空白处添了一句:
“你若活着回来,朕陪你走遍天下。”
芈瑶看着那一行字,眼眶一红,却笑着说:“傻子,西域就是天下吗?”
扶苏挑眉:“那你想去哪儿?”
“等孩子长大了。”芈瑶抚着小腹,“我们去更远的地方。往西,走到走不动为止。往北,走到看不到天边为止。”
扶苏握紧她的手:“好。朕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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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西征大典。
咸阳城外,三万锐士列阵。黑甲如林,长戈如林,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鼓声震天,号角长鸣,三军将士肃然而立,等待着他们的帝王。
扶苏与芈瑶登上点将台。
扶苏身披黑甲,腰悬秦剑,目光如炬。芈瑶站在他身边,身着戎装,双手缠着绷带,小腹微微隆起,却挺直腰背,目光坚定。
章邯跪在台下,身后是留守咸阳的百官。
“臣章邯,率百官恭送陛下、娘娘!”他的声音洪亮,“臣守咸阳,等陛下凯旋!”
扶苏点头:“咸阳,就交给你了。”
章邯重重叩首。
扶苏转身,面向三军,拔剑出鞘。
“大秦的将士们!”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朕今日西征,不为拓疆,不为扬威——只为诛杀叛贼赵高,只为让西域诸国知道,真正的大秦是什么样子!”
三军肃然,鸦雀无声。
“这一路,要过大漠,翻雪山,与强敌血战。可能会有人倒下,可能会有人回不来——但朕问你们,你们怕不怕?”
三军齐声大吼:“不怕——!”
扶苏举剑向天:“好!那朕就带你们,去西域,去诛赵高,去让那些金发碧眼的人看看——大秦,不可犯!”
“大秦万岁——!陛下万岁——!”
三军山呼,声震天地。
芈瑶站在扶苏身边,看着那一片黑色的海洋,眼眶微热。
她抚着小腹,在心中轻声说:“孩子,你爹要带咱们去西域了。那里很远,很苦,但……娘陪着他。”
鼓声再起,大军开拔。
黑甲洪流向西涌去,旌旗蔽日,马蹄如雷。
章邯跪送,直到大军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起身。
“陛下……”他喃喃道,“一定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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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刚出咸阳三十里,后方忽然有快马追来。
“报——!北疆八百里加急!”
扶苏勒马,接过密函,拆开一看,面色骤变。
芈瑶策马上前:“怎么了?”
扶苏把密函递给她。芈瑶接过,只见上面是蒙恬的亲笔——
“臣蒙恬谨奏陛下:匈奴单于庭近日有罗马使者出入,似在密谋东西夹击。臣已陈兵十万于长城,日夜戒备。请陛下务必小心,罗马与匈奴若联手,大秦三面受敌,危矣!”
芈瑶看完,脸色也凝重起来。
“罗马……真的和匈奴勾结了。”
扶苏沉默片刻,沉声道:“传令——分兵两路。主力继续西进,另遣五千骑北上增援蒙恬。”
李信策马上前:“陛下,臣愿率军北上!”
扶苏摇头:“你随朕西进。北疆有蒙恬,朕信他。”
他取出半枚兵符,交予信使:“告诉蒙恬,朕信他如信自己。北疆,交给他了。”
信使接过兵符,翻身上马,向北绝尘而去。
扶苏望着北方,沉声道:“蒙恬,别让朕失望。”
芈瑶策马到他身边,握紧他的手。
“匈奴想东西夹击?”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那就让他们看看,大秦的疆土,不是谁想夹就能夹的。”
扶苏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走。”他说,“继续西行。”
大军继续向前。
前方,是陇西;再往前,是河西走廊;再往前,是西域,是赵高,是罗马。
可他不怕。
因为她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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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西行三日,抵达陇西。远远的,看见道旁黑压压跪着一片——是陇西父老,自发前来迎驾。扶苏下马,亲手扶起跪在最前面的白发老者。老者颤巍巍献上一卷羊皮——手绘的“西行图”,标注着陇西至西域的山川、水源、部落。扶苏双手接过,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回头看向芈瑶,芈瑶正望着那些父老,眼眶微红。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惊呼:“娘娘的手……娘娘的手怎么了?”芈瑶低头看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双手,笑了笑,没有说话。那惊呼的人,却跪地痛哭起来。
父老迎驾,民心所向,下一章,陇西父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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