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有开灯。
傍晚最后一缕余晖从窗帘缝隙里斜斜透进来,薄老爷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套青釉茶具,壶嘴正往外细细冒着白气。
他低着头,一手执壶,一手托盏,动作不疾不徐。
颜昭来薄家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面对面站在薄老爷子面前。
这个几十年前靠一己之力挽薄家大厦于将倾的铁腕掌权人,哪怕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人无端生出一种压迫的窒息感来。
颜昭在几步远站定,叫了一声,“老爷子。”
茶水注入杯盏,发出细微的声响。
薄老爷子慢条斯理地将茶壶搁回原处。
并不理会颜昭,像是浑然忘记了屋里还有旁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眼前的棋盘上。
到了收官的残局,黑子原本气势如虹,占据了大龙之势,只要稳扎稳打地围猎,便是胜券在握,可偏偏为了救下一角几颗零散弃子,舍弃大好局势,转而深陷泥潭。
太愚蠢。
一步错,满盘皆输。
薄老爷子指尖捻着那枚黑子,思索棋局,棋子在棋盘边缘轻敲,“嗒、嗒”的脆响在寂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颜昭始终保持着低眉顺目的姿势站着,脚踝处的肿胀因为久站开始隐隐作痛。
她心里清楚,这是下马威。
用心理上的凌驾与威压,磨掉她的底气,让她在什么都没做之前就生出胆怯和畏惧。
薄老爷子纵横名利场几十年,最懂得拿捏人心。
颜昭索性不再说话,像个没有脾气的木头人,安安静静地消磨着这份威压。
过了大约一刻钟,门被从外面敲响。
姜阳的声音传进来,“老太爷,薄总那边说有要紧事,请颜小姐赶紧过去一趟。”
语气听着恭敬,话里的意思却一点儿也不客气。
薄晏州在要人。
薄老爷子冷哼一声,终于舍得抬起头看向颜昭。
眼看眼前的小姑娘半低着头,老老实实。
生的清瘦,看起来薄薄一片,细伶伶站在那里,像风一吹就能散了。
这种弱不禁风,招人怜爱的姿态,落在薄老爷子眼里,只觉得愈发厌恶。
是能装会演的,怪不得能把男人哄得五迷三道。
顶富有顶有权势的门第里,男人风流成性不算什么大错,反倒是一心一意、从一而终,才是凤毛麟角的异类。
此前薄晏州一直洁身自好,身边连个像样的女人都没有,老爷子甚至私下里专门找过家庭医生询问孙子的身体状况。
确认了身体没问题后,又开始怀疑取向,催促儿子儿媳赶紧操办他的婚事。
知道薄晏州私下里养了女人,老爷子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但私下的女人,只是放松的工具,和饮水的水杯,插花的花瓶,没有什么区别。
玩意儿而已,上不得台面,也动不了根基。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工具,竟然让薄晏州在大火里舍了命去救!
她算什么东西!
怎么配得上堂堂薄家继承人为她涉险!
想到这里,薄老爷子就气得厉害,胸口都一阵阵发疼。
姜阳还在外面敲门,一下一下没完没了,得不到回应就不罢休的架势。
颜昭在薄老爷子阴沉的注视下,转身走向门口,拉开一道缝,“姜特助,让薄总再等一等,我和老爷子的话还没有说完。”
姜阳立马颔首,“好,我就在门外等着。”
薄老爷子坐在椅子里,眼看着他长孙的特助像条狗一样听一个小姑娘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颜昭重新走回来,在原处站定,姿态一如之前。
“晏州对你,还真是上心,生怕我把你吃了,你就靠着这副样子,把他勾住的?”
薄老爷子冷笑。
颜昭睁大眼睛抬眸,无辜摇了摇头。
“不是我勾引他,是他非要缠着我。晏州哥说,只要我愿意跟他在一起,他名下的房子随便我挑。他的财产全部都是我的,他还在瑞士给我开了账户,里面的钱我几辈子都花不完,他还说,会让我的孩子做薄家的继承人,以后——”
“做梦!”
一声重响,打断颜昭的话。
薄老爷子一把拍在小几上,青釉茶盏震得险些翻倒,茶水溅出来,打湿了棋盘一角,黑白棋子被震的七零八落。
几代人累积下的家业,拿来过家家,简直离谱!
薄老爷子面色铁青,几十年都没动过这么大的火,一双眼睛瞪着颜昭,被这一番话气的一时竟都说不出话来。
之前,他还想着,这个颜昭,虽不能留,但强行赶走,也是棘手。
薄晏州已经不是几岁,十几岁的时候。
现在他集团手握实权,根系深扎,真要闹僵了,动荡的不只是这点家事。
男人都贪新鲜,哪怕再怎么上头,迟早也有腻的一天。
倒不如按兵不动,等他自己淡了兴致,到时候随随便便就能打发了,省事又干净。
可他万万没想到。
他精心培养的长孙,薄家几代以来最出众的继承人,被一个女人迷的,简直是到了鬼迷心窍的地步!
这哪里是一个可以随时更换的玩物,这分明是架在薄家命脉上的一把刀!
不能留。
绝对不能留了!
薄老爷子深吸一口气。
“你跟晏州在一起,说到底,无非是为了钱,你开个价,离开他。”
颜昭却想都没想,摇了摇头。
“我不要了,晏州哥已经给我很多了。”
薄老爷子冷笑一声,居高临下的讥诮。
“他说给你,你真以为你能拿得到?”
颜昭微微睁眸,露出怔怔的表情。
“薄家的资产,一分一厘都在族产框架里头,每一笔都要经过层层审计,他名下那些房产,真要过户,需要走的流程你数得清吗。瑞士账户,资金溯源往上查,照样查回薄氏,只要我还没死,他给你的那些承诺,就是镜花水月,到头来你不但一分钱拿不到,薄家随时能让你把东西原封不动吐回来!”
颜昭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吓着了。
先是诧异,然后露出几分迷茫无措。
薄老爷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与其那样,你拿着青春换一张空头支票,不如我直接给你一笔实在的,你离开他,自由自在,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只有一条,不许再踏进薄家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