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将唐昭宗软禁洛阳、布下重兵看管之后,这位一心想重振唐室的天子,便彻底成了困居笼中的飞鸟,一言一行皆在汴军耳目之下,再无半分自由可言。可朱温并未就此满足,他一面在大梁遥控朝政,将三省六部官员尽数换作自己心腹,凡军国政令、官员任免、钱粮调度,无一事不先禀大梁而后行;一面暗中加紧部署,私造天子仪仗,修缮大梁宫室,只待时机成熟便行篡夺之事,洛阳宫禁之内,杀机四伏,风雨欲来。
昭宗身居深宫,日夜惶恐不安,左右侍从、掖庭宫人、殿中卫士,十之七八皆是朱温安插的心腹,连饮食起居、言语动静都受人昼夜监视,昔日帝王临朝的威仪荡然无存。他时常独坐贞观殿中,望着窗外高耸宫墙与沉沉暮色垂泪,何皇后在旁相伴,亦是终日以泪洗面,不敢高声言语。皇子公主年幼懵懂,尚不知家国危难,只在殿中追逐嬉闹,偶有笑语传入耳中,更让昭宗心中酸楚难言,只觉列祖列宗三百年江山,竟要断送在自己手中。
一日深夜,殿外刁斗声声,汴军巡卒甲叶碰撞之声清晰可闻,昭宗屏退朱温派来的侍从,只留自幼随侍的心腹宦官两三人贴身近前,取来素绢一方,含泪以墨笔书写密诏,字里行间泣诉身陷囚笼、社稷垂危之痛,又以细蜡封作丸状,藏于发髻之中,命宦官乔装成杂役,冒死潜出洛阳宫城,分赴河东李克用、凤翔李茂贞、西川王建三处强藩。昭宗执宦官之手,泣声叮嘱,声泪俱下:“朕身陷囹圄,宗庙丘墟在即,卿等皆大唐旧人,务必将密诏送至三镇,卿等皆大唐旧臣,世受国恩,速起兵勤王,救朕出虎口,复我大唐江山!若事济,朕不惜裂土酬功!”
宦官泣拜领命,怀揣蜡丸潜出宫门,行至建春门附近,便被蒋玄晖手下巡逻士卒截获,士卒搜出蜡丸,当即破开查验,见是天子密诏,不敢耽搁,连夜快马送往大梁。朱温见了绢诏,怒不可遏,拍案而起,将密诏狠狠摔在地上,厉声骂道:“李晔匹夫,死到临头仍不死心,身居我掌中囚笼,竟敢暗联藩镇图我,留他一日,我便多一日祸患!不除此獠,大事难成!”
敬翔在旁连忙趋步进言,神色沉稳:“主公息怒,昭宗虽无实权,却仍是天下共主,四方藩镇虽各怀异心,却皆以尊唐为名,若骤然加害,必招四方藩镇口实,河东、凤翔、西川必联兵共讨,于主公禅代大业不利。不如先严加禁锢,断其内外交通,尽逐其左右旧人,换我心腹看守,待禅代事宜齐备,四方慑服,再作处置不迟。”
朱温沉吟片刻,指节叩案数次,压下胸中怒火,冷声道:“就依你言,传令朱友恭、氏叔琮,加派十倍兵卒守卫宫禁,宫门内外昼夜逻守,宫中之人,只许进不许出,内外书信一概截烧,再有私传消息、交通外藩者,无论官民宦侍,满门抄斩!”
军令传至洛阳,朱友恭、氏叔琮即刻增兵,皇宫内外甲士林立,戈矛如林,连宫墙之上都布满哨卒,洛阳皇宫更成一座巨大囚笼。昭宗连与后宫妃嫔说句私语都要小心翼翼,唯恐被耳目偷听报与大梁,整日噤若寒蝉,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唯有暗自悲叹大唐国祚,竟要断送在自己手中。
而此时的关中、河东、西川之地,李茂贞、李克用等人虽接到昭宗暗中遣使的求救,却各怀心思,迟迟不敢发兵。李茂贞刚经凤翔大败,精锐损耗殆尽,城池残破,兵甲不足,自保尚且不足,哪敢再与兵锋正盛的朱温争锋;李克用虽素有忠义之心,有心勤王,却被朱温麾下葛从周、杨师厚等将分兵牵制,潞州、泽州战事胶着,自顾不暇;远在西川的王建,更是只想割据蜀地,闭关自守,坐观成败,根本无意出兵相救。四方强藩皆作壁上观,无一人肯举兵赴难,昭宗最后的一丝勤王希望,也彻底破灭。
被困洛阳数月,昭宗终日郁郁寡欢,身形日渐消瘦,须发半白,他深知朱温野心勃勃,篡唐之心路人皆知,自己迟早难逃一死,便暗中谋划,想寻机逃出洛阳,再图复兴。恰逢洛阳城中连日大雨,道路泥泞,宫禁守卫稍有松懈,昭宗便与何皇后、少数亲信宦官暗中谋划,欲趁夜换上平民布衣,混在出宫采买的宫人之中逃出宫城,前往河中投奔韩建,再借韩建之地联络旧臣,徐图后计。
昭宗与皇后连夜整理细软,将玉玺边角磨去少许,藏于衣内,又叮嘱亲信伺机而动,可计划尚未实施,便被朱友恭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察觉。朱友恭当即亲率披甲武士数百人,持戈仗剑闯入宫中,直抵昭宗起居的思政殿,将殿门团团围住,甲士列阵,兵刃寒光逼人。朱友恭大步入殿,横眉怒目,对着端坐殿中的昭宗厉声喝道:“奉梁王令,陛下安住深宫即可,自有甲士护卫,何故妄动出逃?若再敢有出逃之念,休怪末将无礼,刀兵无情!”
昭宗又惊又怒,拍案而起,厉声呵斥,帝王之怒虽弱,仍有几分余威:“朕乃大唐天子,受命于天,君临万方,尔等不过藩镇爪牙、赳赳武夫,竟敢率兵围困朕躬,持刀入殿,是想谋反吗!”
朱友恭冷笑一声,全然不将天子放在眼中,脚步向前一步,甲叶铿锵作响:“末将只知奉梁王之命,镇守宫禁,不知什么天子!陛下还是安分守己,深居殿中,免得吃苦头,莫要逼末将动粗!”说罢,挥手命甲士将殿门紧锁,撤去昭宗原有侍从,换汴军士卒日夜看守,宫内外通道尽数封堵,昭宗出逃之计,就此彻底落空。
经此一事,朱温对昭宗看管更严,连宫中器物、饮食、笔墨纸砚都要一一查验,每日膳食必先由汴军校尉尝过,再送御前,昭宗彻底沦为阶下囚,连基本的帝王尊严都荡然无存。可祸不单行,洛阳之外,藩镇纷争不止,朝中残余宦官与不愿依附朱温的朝臣,也暗中谋划联结,想将昭宗从朱温手中夺回,挟天子以令诸侯,一时间朝野动荡,宦竖与藩镇互相攻伐,昭宗再度陷入宦藩相争的漩涡之中,数次身陷险境,仓皇奔逃,竟无一日安宁。
先是关中宦官势力余党韩全诲旧部,暗中联络凤翔李茂贞,约定发兵偷袭洛阳,劫走昭宗西归凤翔,再以天子之名号令天下。消息辗转传到大梁,朱温大怒,当即命蒋玄晖率军入宫,不由分说将昭宗与何皇后迁居洛阳城西别宫,派兵全程押送,一路甲兵环伺,戈矛夹道,如押解囚徒一般。昭宗坐在简陋车中,帘幕低垂,不敢向外张望,望着沿途百姓流离失所、田园荒芜残破,想起昔日长安朱雀大街盛景,再看如今自身如同囚虏的境遇,不禁泪流满面,低声对何皇后道:“朕即位以来,未尝有一日懈怠,鸡鸣而起,夜分而寐,一心想复祖宗基业,削平藩镇,清剿宦竖,却落得这般下场,天亡大唐,非朕之过啊!”
车驾行至谷水附近,果然遭遇李茂贞麾下小股骑兵袭扰,汴军当即列阵迎击,箭矢纷飞,喊杀声震耳,虽很快将岐军击退,却也惊得昭宗魂飞魄散,在车中瑟瑟发抖,双手紧握皇后之手,面色惨白,直至抵达新宫,甲士撤去外围,方才惊魂稍定,可心中恐惧更甚,深知自己已是各方势力争夺的棋子,生死皆不由己,一举一动皆在他人掌中。
不久后,朝中不愿臣服朱温的大臣,以礼部尚书苏循、刑部侍郎张祎为首,又暗中谋划,想拥立宗室覃王、延王等诸王,起兵讨伐朱温,迎昭宗复位,再联河东、凤翔共破汴军。不料事机不密,谋划之人被朱温眼线告发,消息泄露,朱温当即命蒋玄晖率甲士千人入宫,围捕宗室诸王。蒋玄晖领兵直入诸王府邸,不问情由,将覃王李嗣周、延王李戒丕等十一王尽数捕杀,刀光起处,鲜血染红宫闱廊庑,惨叫声响彻深宫。
昭宗在殿中听得诸王接连惨叫,心如刀绞,泪如雨下,却只能掩面而泣,死死咬住衣袖,不敢出声阻拦,唯恐惹来杀身之祸。蒋玄晖杀罢诸王,命士卒清扫血迹,而后大步入殿见昭宗,拱手故作恭敬道:“诸王谋逆,暗结党羽,欲加害陛下,篡夺大位,臣奉梁王命,已将逆党诛除,以清君侧,保陛下安全。”
昭宗看着殿外尚未干涸的血迹,看着甲士手中染血兵刃,浑身颤抖,颤声问道:“朕的子弟,皆宗室骨肉,何罪之有?不过孩童青年,未尝执兵,未尝谋逆,尔等不过是朱温爪牙,滥杀宗室,涂炭骨肉,他日必遭天谴,不得好死!”
蒋玄晖面色冷漠,眼神冰冷,淡淡道:“陛下只需安居深宫,颐养天年,其余军国之事、刑赏之事,不必过问,自有梁王做主。”说罢,率甲士扬长而去,留下昭宗与皇后在空寂殿中,相对痛哭,彻夜不止,哭声在深宫之中回荡,凄楚难言。
此后数月,昭宗数次遭遇险境,惶惶不可终日。时而有宦官余党暗中潜入,欲劫驾西归凤翔;时而有藩镇散兵偷袭行宫,妄图掳走天子邀功;时而有朱温心腹步步紧逼,逼迫昭宗下诏禅位,言辞倨傲,全无臣礼。昭宗如同惊弓之鸟,数次被迫仓促出逃,辗转于洛阳周边谷水、伊阙等处行宫,居无定所,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堂堂大唐天子,竟落得四处奔逃、无一日安宁的下场,连寻常百姓都不如。
一日,昭宗逃至谷水行宫,连日奔波,衣衫褴褛,疲惫不堪,他独自坐在阶前青石上,望着天边落日西沉,余晖染红河面,对身边仅剩的几名白发老臣长叹道:“昔日僖宗避乱蜀中,尚有郑畋、王铎等臣起兵勤王,尚有还京之日,朕如今被困藩镇之手,四方勤王兵马不至,宗室尽死,朝臣离心,怕是要死于此地,再也见不到长安宫阙,再也不能拜谒太庙了。”
老臣们闻言,皆伏地痛哭,叩首不止,哽咽不能言语,行宫之中一片悲戚。
此时的昭宗,既受宦官余党裹挟,又被藩镇势力威逼,更被朱温牢牢掌控于股掌,四方无援,孤立无援,数次出逃皆以失败告终,每一次奔逃,都让他离覆灭更近一步。而朱温见昭宗始终不肯安分,四方藩镇又借天子之名蠢蠢欲动,心中杀心渐起,再无半分隐忍之意,只待一个合适契机,便要对这位落魄天子痛下杀手,以绝后患。
远在长安的宰相崔胤,虽早已看清朱温狼子野心,却也无力回天,他深知昭宗危在旦夕,大唐宗庙垂危,若再不想办法制衡,大唐必亡于朱温之手,便暗中谋划,想再召朱温入京,借其兵力彻底诛除宦官余党,清君侧之恶,再寻机联结其他藩镇牵制朱温,为大唐留一线生机。可他不知,自己这一步孤注一掷的棋,终将把昭宗推向更深的万劫不复之深渊,也让大唐存续近三百年的最后气数,彻底耗尽。
昭宗受制宦藩、数次奔逃的凄苦岁月,不过是唐末天下崩解的最后序曲,偌大的大唐江山,早已风雨飘摇,梁柱尽朽,人心离散,只待最后一根稻草落下,便会轰然倾覆,再无挽回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