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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朱温兼并诸藩镇,挟帝以令诸侯

    自边孝村一战大败秦宗权后,蔡州叛军的气焰顿时烟消云散,原本占据的洛阳、河阳、许州、汝州等地守将听闻主帅惨败,纷纷弃城逃窜,秦宗权只能带着残兵败将龟缩回蔡州孤城,再无力量主动出击半步。朱温则趁胜清扫河南全境,一路收编降兵、安抚流民、修缮城郭、整肃军纪,势力一日强过一日,整个中原大地,渐渐只剩下汴州一军独大,再无任何藩镇能与之正面抗衡。

    而远在蜀中的大唐行在,也在此时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故。颠沛半生的唐僖宗李儇,自黄巢乱起便四处奔逃,先是避祸蜀中,后又辗转还京,常年惊吓劳累早已拖垮了本就孱弱的身体。文德元年三月,僖宗在长安大明宫武德殿突然病重不起,卧床数日水米难进,太医轮番诊治却回天乏术,没过多久便龙驭上宾,年仅二十七岁。因僖宗皇子年幼,不堪承继大统,宦官杨复恭等当即拥立僖宗之弟、寿王李晔即位,这便是日后苦苦支撑晚唐残局、一心想要中兴却无力回天的唐昭宗。新帝登基之初,雄心锐发,志气满满,一心想要削平跋扈藩镇、诛除专权宦官、重振大唐昔日声威,可他接手的,早已是一个千疮百孔、政令不出长安、四方分崩离析的烂摊子,空有帝王之志,却无帝王之权。

    另一边,困守蔡州孤城的秦宗权仍不死心,在城中强行抓丁充军,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一个不漏,又以苛政严刑搜刮粮草,稍有反抗便满门抄斩,城内百姓怨声载道,军心早已涣散到了极点。朱温见时机彻底成熟,当即下令,命庞师古、葛从周统领大军合围蔡州,日夜轮番猛攻,壕沟叠了数重,箭矢如雨般射入城中,城中守兵死伤无数,粮食断绝,没过多久便再度出现人相食的惨状,街巷之间白骨相枕,哀嚎之声日夜不绝。

    龙纪元年正月,蔡州城内彻底大乱,人心离散,秦宗权麾下亲将申丛眼见大势已去,不愿跟着这个吃人恶魔一同覆灭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当夜暗中派人联络汴军,约定献城投降。趁秦宗权酒醉酣睡毫无防备之时,申丛亲率心腹亲兵突入帅府,将秦宗权死死捆绑在地,为防其反抗,当场打断双足,锁入坚固囚车,随即大开城门向汴军投降。朱温得报大喜过望,当即命人将秦宗权从蔡州押赴汴州,稍作停留后,又以槛车押送长安,交由朝廷公开处置,以彰显平贼大功。

    同年二月,秦宗权被押至长安独柳之下行刑。临刑之前,其妻子赵氏在旁哭骂他祸害国家人民、荼毒生灵、连累宗族满门,秦宗权却仍在槛车中探头向外,对着监刑官大声喊冤:“我秦宗权岂是反叛之人?只是报国无路,才落得这般下场!”围观百姓早已恨透了这个以百姓为军粮的恶魔,无不唾骂斥喝,石块齐飞。监刑官冷笑一声,不再多言,喝令刀斧手上前,一刀斩下秦宗权首级,传首四方示众。这个荼毒中原数年、所过之处赤地千里、以人为食的巨寇,终于落得应有的下场,再无半分翻身余地。

    秦宗权伏诛之日,朱温因平定巨寇首功,被唐昭宗下诏封为东平王,兼领宣武、宣义、天平三镇节度使,河南腹心膏腴之地尽数归入麾下,汴州也自此成为唐末北方第一强藩,兵强马壮,财赋充足,再无人能与之争锋。

    消息传回汴州军府,甲士林立,旌旗猎猎,刀枪映日,杀气盈庭。朱温身披金甲,腰横佩剑,踞坐于主位之上,面色沉毅,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诸将。左侧谋士敬翔、李振垂手侍立,神色沉稳;右侧葛从周、庞师古、朱友恭、氏叔琮等猛将按剑而立,气势威猛,满帐上下肃杀无声,人人屏息以待。

    朱温忽然按剑起身,声震四壁,字字铿锵:“秦宗权虽死,天下未宁!时溥窃据徐州,扼我东南咽喉;朱瑄、朱瑾兄弟坐拥兖郓,收容我叛卒,屡屡犯我边境;河东李克用盘踞太原,兵强马壮,虎视眈眈;凤翔李茂贞雄踞关中,近在肘腋,跋扈不臣。这些人皆是我心腹大患!我自汴宋一镇起家,今日不兼并诸藩,扩土强军,他日必为他人所吞!”

    敬翔闻言,当即趋步上前,长揖一礼,缓缓进言:“主公所言极是。方今天下四分五裂,唐室衰微,正是英雄用武之时。依臣之见,主公宜行先近后远、先弱后强之策:东取徐泗,收江淮财赋;北吞兖郓,得山东甲兵;河朔藩镇闻风必惧,可不战而定。待中原彻底稳固,再挥师西向,入关中、迎天子,挟天子以令诸侯,则天下霸业,唾手可得!”

    朱温听罢,抚掌大笑,声震屋瓦:“知我心者,莫若子振!此言正合我意,就依先生之计行事!”

    当即传令点兵遣将,以长子朱友裕为先锋,葛从周、庞师古各领一军左右策应,朱温亲统主力大军,东征徐州感化军节度使时溥。时溥本与朱温一同征讨黄巢,后因争功结怨,坐拥徐泗五州之地,兵甲尚足,却素无远略,昏庸怯弱。景福元年,汴军大军压境,连破十余座营寨,直抵徐州城下,掘开泗水引水灌城,四面合围,水泄不通。

    时溥登城遥望,见汴军甲仗如山、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杀声隐隐,不由涕泪横流,对身边亲将凄然叹道:“我与朱三同起草莽,共破黄巢,昔日称兄道弟,情同手足,今日竟成俎上鱼肉,任人宰割,天乎!人乎!”

    城破之日,时溥知大势已去,绝无生路,不愿落入朱温手中受辱,当即携全族老小登徐州燕子楼,举火自尽,一门上下尽死,无一生还。汴军顺势尽取徐、宿、濠、泗四州之地,关东诸藩闻时溥败亡,无不震恐战栗,纷纷遣使至汴州修好纳贡,再不敢与朱温为敌。

    徐州平定之后,朱温马不停蹄,挥师北上,以朱瑄招纳汴州叛卒为名,大举讨伐兖、郓二州。连年攻战之下,兖郓二州城邑残破,百姓流离失所,田园荒芜,守军节节败退。乾宁四年,汴军攻破郓州城,朱瑄仓皇出逃,没走多远便被追兵擒获,押至汴州闹市当众处斩;朱瑾势穷力竭,无法在山东立足,只得率残部南渡淮河,投奔淮南节度使杨行密,天平、泰宁两镇亦尽归朱温所有。

    至此,河南、山东、徐泗千里之地尽入朱温之手,疆域辽阔,兵甲强盛。他又命张全义镇守洛阳,招抚流民、劝课农桑、修复城郭、通商惠工,数年之间,洛阳便恢复生气,粮草财赋源源不断运往汴州,朱温实力愈发雄厚,野心也随之急剧膨胀,目光不再局限于中原,而是越过崤函天险,死死盯住了关中长安的大唐天子,一心想要将皇帝握于掌中,号令天下。

    此时的长安城内,唐昭宗虽有中兴之志,却手中无兵无权,朝中宦官把持禁军,权倾朝野,宰相与宦官相争不止,势同水火,史称南衙北司之争。宰相崔胤一心想要诛除宦官集团,重振朝纲,却苦于手中无兵,遂暗中结交朱温,引为外援,欲借强藩之力清君侧;宦官韩全诲、张彦弘等得知消息后大惊失色,唯恐身死族灭,当即发动宫禁兵变,劫持昭宗与后宫诸王,西出长安,投奔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欲凭凤翔军自保。昭宗车驾离京之日,百官惊散,长安大乱,哭声震于街巷,一片凄凉景象。

    朱温在汴州闻讯,拍案而起,大喜过望:“此天授我以入关之机也!”当即打着奉诏迎驾、诛除宦官的正义旗号,亲统七万大军挥师西进,一路势如破竹,无人敢挡,直抵凤翔城下,将李茂贞团团围困,水泄不通。

    这一围,便是一年有余。凤翔城中粮尽,草木皆食,冻饿而死者横尸街巷,乃至人相食,惨不忍睹。李茂贞连战连败,外援断绝,自知不敌,无奈之下斩杀韩全诲、张彦弘等宦官二十余人,将首级送与朱温示好,恭送昭宗车驾还京,只求自保。

    昭宗一行自凤翔归长安,入宫未及坐稳,朱温便披甲仗剑,率亲军入殿拜见。他虽行叩首之礼,言辞却暗藏刀锋,字字逼人:“臣朱温,千里赴难,为陛下清君侧、诛阉宦,今日逆竖已除,京畿空虚,四方藩镇皆怀异心。臣愿留兵宿卫宫禁,替陛下镇守长安,保陛下万世无虞。”

    昭宗双手微颤,心中惊惧万分,却不敢有半分违逆,强作镇定,温言抚慰:“卿有再造社稷之功,朕心甚慰,当厚加封赏。”

    当日,昭宗便下诏,赐朱温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加授太尉、诸道兵马副元帅,进封梁王;又以幼子辉王李祚为天下兵马元帅,虚有其名,实权尽在朱温之手。朱温趁机安插亲信,以朱友伦为左军宿卫都指挥使,张廷范为宫苑使,王殷为皇城使,蒋玄晖充街使,汴州将吏遍布宫禁与京畿要地,自此天子一言一行,皆在其掌控之中,唐室已是名存实亡。

    宰相崔胤起初引朱温为援,本想借其力诛除宦官,而后再慢慢削其兵权,重振皇权,眼见朱温把持朝政,架空天子,心中大悔,日夜不安。一日,崔胤屏退左右,密奏昭宗:“梁王势倾天下,朝野侧目,恐将蹈汉末曹操故智,行篡夺之事。陛下宜速募六军十二卫,自建禁军,自掌兵权,方可防不测之变。”

    昭宗深以为然,当即密令崔胤在京师募兵,打造兵器,扩充宿卫,意图摆脱朱温控制。

    消息很快传入汴州,朱温勃然大怒,即刻派人将崔胤召至大梁,当面厉声斥问:“我与公同心诛宦,共安朝廷,公今背信弃义,私募兵卒,意欲图我,是何居心!”

    崔胤吓得汗流浃背,双膝发软,勉强强辩:“梁王误会,募兵只为防备李茂贞卷土重来,绝非针对梁王,臣不敢有二心。”

    朱温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寒意彻骨:“公之诡计,天下人尽知,岂能瞒我!从今往后,安分守己则已,若再妄动,休怪我刀下无情!”

    崔胤惶恐告退,回到长安依旧不敢停手,仍暗地募兵不止,朱温杀机已动,只待一个合适借口。

    天复三年,宿卫都指挥使朱友伦在长安球场击球,不慎坠马而死。朱温闻讯,一口咬定是崔胤暗中谋害,当即以此为辞,遣兄子朱友谅率精兵突入长安,包围崔胤府邸,不问青红皂白,尽杀崔胤及其党羽郑元规、陈班等数十人,血流满街,尸横相藉,惨不忍睹。

    昭宗在宫中闻变,登延喜楼遥望,见崔府火光冲天,杀声不绝,不由泣下沾襟,对身边侍臣长叹:“崔胤一死,朕再无外援,大唐社稷,危在旦夕矣!”

    诛除崔胤之后,朱温再无顾忌,决意彻底掌控天子,遂定下迁都洛阳之计——将昭宗带离关中,远离李茂贞、李克用等藩镇势力,置于自己眼皮底下,任意摆布。

    天祐元年正月,朱温遣心腹牙将寇彦卿奉表入长安,逼迫昭宗即刻东迁。昭宗明知此去便是囚笼,却无力反抗,只得率百官、后宫,含泪离京。汴军士卒奉命拆毁长安宫室、百官衙署乃至百姓民居,取下木材,浮渭水而下运往洛阳,昔日繁华帝都,一朝化为丘墟瓦砾,满目疮痍。长安百姓扶老携幼,被迫东行,一路号哭不绝,人人痛骂:“贼臣朱温,倾覆社稷,使我等流离至此,天必诛之!”

    车驾行至华州,沿途百姓夹道跪拜,齐呼万岁。昭宗闻声,止泪摇手,凄然道:“百姓勿呼万岁,朕已不复为汝主矣!”

    当夜宿于兴德宫,昭宗对何皇后垂泪叹道:“俗谚云纥干山头冻杀雀,何不飞去生处乐,朕今漂泊四方,生死不由己,不知最终葬身何处啊。”言罢,君臣后宫,相对而泣,彻夜不绝。

    行至陕州,昭宗欲以何皇后新产皇子、不便上路为由,拖延行期,伺机密诏四方藩镇勤王。朱温得知,怒不可遏,急令寇彦卿:“速促官家东来,一刻不得迟延!再有拖延,便自行处置,不必回报!”

    闰四月,昭宗被迫入洛阳,入宫之日,左右侍从尽数被汴军替换。昭宗身边旧日小黄门、内园小儿二百余人,全被朱温诱出灌醉,尽数缢杀,另选身形相貌相似者顶替。昭宗起初未察,数日后方知真相,自此心惊胆战,终日噤若寒蝉,形同囚虏,连一言一行都在朱温严密监视之下。

    朱温既将天子牢牢控制在洛阳,便开始以皇帝诏令号令天下:贬逐忠于唐室的旧臣,封赏自己的亲信将吏;河东李克用、凤翔李茂贞、西川王建等藩镇,虽联名传檄天下,声讨朱温专权,却各怀私心,互相观望,无一敢真正出兵与朱温决战。

    朱温又在大梁设立元帅府,以敬翔为元帅府判官,李振为谋主,天下藩镇任免、朝政赏罚、钱粮兵甲,一切大事皆出自大梁元帅府,长安、洛阳朝廷,不过徒具文书,盖章画诺而已,毫无实权可言。

    一日,蒋玄晖自洛阳连夜赶回大梁,入府密报朱温:“天子虽居深宫,日夜悲泣,仍暗写绢诏,用蜡丸封藏,由宫人潜出,传檄四方藩镇,召天下勤王兵马,欲图主公。”

    朱温听罢,按剑猛地站起身,目露凶光,杀气四溢,声如寒铁:“李唐余孽,死不悔改!留此天子,终是祸根!我今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谁敢不从?他日便当行禅代大事,取李唐而代之,有敢阻我者,尽皆诛灭!”

    言毕,朱温即刻传令,命朱友恭、氏叔琮率重兵严守洛阳宫禁,断绝内外交通,任何人不得私见天子,违者格杀勿论。

    大唐昭宗,自此彻底沦为朱温掌中之囚,唐末天下崩解、五代更替的乱局,便在此一刻,彻底铸成,再无挽回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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