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个时辰,武英殿内已站满重臣。
此时储位已定,朝堂站位也与从前不同,太子朱高炽位列左班文臣之首,站位犹在林川之前。
右侧武勋之首,则是汉王朱高煦。
文武两班泾渭分明,各司其位。
朱棣脸色难看,双手叉腰,眉宇间怒火翻涌,语气凌厉:“前年鞑靼便屡次南下犯边,劫掠边民侵扰疆土,朕当时要亲率大军北征,是尔等苦谏劝阻,言国事初定,不宜大举兴兵。”
“朕忍了!为安定西域,牵制漠北,朕册封安克帖木儿为忠顺王,赐金印,开互市,准其镇守哈密。”
“如今鞑靼狼子野心毫无敬畏,竟敢公然下毒弑杀我大明所封藩王,简直猖狂至极!”
林川也听说了这事,鞑靼大汗鬼力赤暗中派遣使者潜入哈密,以蒙古本部交好为名设宴,席间下毒,直接毒死了忠顺王安克帖木儿。
哈密是中原通往西域丝绸之路的咽喉,对大明的战略价值极大。
尤其是眼下帖木儿东征,哈密更是大明西北第一道前沿屏障,万万不可失守。
早在洪武年间,朱元璋就屡次用兵关外施压哈密,迫使哈密部族半臣服于大明,为中原守住西部门户。
永乐二年,安克帖木儿畏惧北元胁迫感念大明庇护,主动遣使入朝纳贡,恳请朝廷正式册封,朱棣顺势册封其为忠顺王,赐金印划藩地,为哈密提供军事庇护、开通互市特权,稳住了西域门户。
如今忠顺王惨遭毒杀,这早就超出了寻常部族纷争的范畴,是鞑靼公然对抗大明、挑衅天朝国威的铁证。
其真实目的,是通过掌控哈密,垄断西域战马、商贸、盐铁资源,意图勾结帖木儿帝国,东西双线合流夹击大明。
局势到了这一步,争论是否出兵反而是其次,最要紧的,是先稳住哈密。
忠顺王一死,哈密各部必然人心惶惶,鞑靼必会趁机拉拢贵族、扶植傀儡。
若朝廷动作慢上半拍,等他们把人心和地盘都抓在手中,再想夺回来,付出的便不只是几封圣旨。
林川当即跨步出列,躬身正色奏报:“陛下,鞑靼弑我藩王毁我藩屏,已然公然对抗大明,其意图掌控哈密勾结西夷,与帖木儿东西呼应,牵制我朝兵力,祸心昭然若揭。”
“眼下最紧要的便是稳住哈密局势守住西域门户,臣恳请陛下,即刻遣脱脱返回哈密继任忠顺王之位,安抚部族人心镇守边关防线,杜绝鞑靼乱局蔓延。”
朱棣闻言眼前一亮,瞬间洞悉其中关键,连连颔首:“卿言切中要害,速传脱脱即刻入宫见朕!”
脱脱,是忠顺王安克帖木儿的亲侄子。
论出身,他是哈密本土蒙古贵族,血脉正名分足。
如今安克帖木儿一脉出了变故,放眼整个哈密,最有资格继承忠顺王爵位的人,便是他。
只是脱脱的人生,与草原上的蒙古贵族并不相同。
洪武初年,明军西出河西,清剿关外游牧部族,那时候的脱脱还只是个孩子,随着部族被明军俘获,一路送进京师。
换作旁人,这般开局多半要在军营里做苦役,或者被送去某个勋贵府中当奴仆,运气再差些,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脱脱的运气却好得离谱,太祖朱元璋见他年幼,又是哈密贵族之后,便将他留在京中命人抚养教导。
这份待遇,已经不能用“俘虏”来形容。
说得直白些,除了不能随意离京,脱脱吃穿不愁,有人教汉字习礼仪,还有武师传授骑射,寻常官宦子弟能享受的,他一样没落下。
朱棣登基后,又把脱脱调入宫中,编入宿卫留在御前听用。
这些年里,他日日出入宫禁,跟在皇帝身边,既是臣子,也是朱棣亲手养出来的一枚棋子。
只不过从前这枚棋子一直收在匣中。
今日,终于要落到棋盘上了。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内侍引着脱脱快步入殿。
脱脱年过二十,身形挺拔,穿着金吾卫武官甲胄,腰间佩刀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甲片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他进殿后不敢四下张望,径直来到御前,单膝跪地:“臣脱脱,叩见陛下。”
这一声汉话说得字正腔圆,别说草原口音,连半点生硬都听不出来。
脱脱自幼长在京师,又常年出入宫中,读的是中原典籍,学的是大明礼法,如今若把他丢进国子监,再给他换上一身儒衫,旁人多半只会以为这是哪个武官家里不爱读书,偏爱舞刀弄枪的公子。
至于漠北部族的粗野习气,在他身上更是找不到半点。
林川看了他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位哈密贵族,除了血脉还属于哈密,其他地方基本已经是个明人了。
“起来。”
朱棣看着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把鬼力赤、阿鲁台怎么设局毒杀安克帖木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然后直接下旨让脱脱立刻返回哈密,继任忠顺王,镇守故土,安抚部族。
脱脱一听叔父惨死,家国遭难,第一反应不是继位的欢喜,而是当场跪地痛哭,连连叩头:
“陛下抚育臣长大,恩同再造,对臣如慈父一般,京师繁华安稳,圣恩浩荡,臣早已心属大明,实在舍不得远离陛下,远赴边疆!”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殿中文武神色各异。
有人觉得脱脱重情,感念皇恩,不愿离开君父,倒也算一片赤诚。
也有人垂着眼,心中冷笑,暗骂这小子真会装。
林川则轻轻挑眉,心里嘀咕:这小子,装肯定有点装,但也不完全在装,应是七分真心,三分做戏。
感念皇恩不假,但更舍不得京师的繁华,怕的是西北的苦寒凶险。
如今哈密动荡,战火将起,鞑靼野心勃勃手段狠辣,回去接手这烂摊子,稍有不慎就是步叔父后尘,换谁都不想去送死。
朱棣看着伏地痛哭的脱脱,脸色缓和了一些。
“朕知道你眷恋京师,也知道你感念朕的恩情,可鞑靼杀了你叔父,占了你的故土,还想吞并哈密,割裂西域!”
“朕让你承袭忠顺王,不是赏你一个虚名,是要身负重担守住藩属门户,此番回去稳住哈密抵御鞑靼,就是替大明镇守西疆,也是给你叔父报仇。”
脱脱听完,慢慢收了悲声,叩首领命:“臣谨记陛下教诲,归藩之后必尽心效忠大明,死守哈密疆土,抵御外敌安抚部族,绝不辜负陛下圣恩与托付!”
朱棣点头,当即下旨抽调一队精锐骑兵,护送脱脱即刻启程,火速赶往哈密。
临行前还特意叮嘱了一句,声色铿锵:“安心去,大明百万甲兵,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脱脱眼眶再次发红。
不同于方才的惶恐,这一次,多了几分真正的底气。
脱脱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