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青岚宗杂役弟子居住的院落一片寂静。
陆归尘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胸口缠着绷带,呼吸平稳。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仿佛还在眼前,苏晚晴那道从天而降的冰冷剑气,赵昆等人阴鸷的眼神,李执事审视的目光……一切都在提醒他,平静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
胸口的伤势其实并不严重。在先天不灭灵光的滋养下,断裂的肋骨已经初步愈合,内腑的震荡也平复了大半。但他必须装出重伤未愈的样子,这既是合理的掩护,也是他暂时获得喘息之机的理由。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一片清冷。
“那女子……”墨渊的声音在陆归尘心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她的剑气,很特别。”
“苏晚晴?”陆归尘在心中回应,“听雪楼的传人,剑道圣地。她为何会出手?”
“或许只是顺手。”墨渊沉吟道,“但她的剑意中,有一种‘斩断’的意味。不是斩断敌人,而是斩断某种……束缚。这种剑意,在如今这个时代,很少见了。”
陆归尘默然。白日里苏晚晴那回眸一瞥,目光如剑,直透神魂,让他至今心有余悸。那种感觉,仿佛自己的一切伪装都被看穿,却又在最后一刻被对方漠然放过。
“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但并未深究。”墨渊继续道,“这对你来说,既是幸运,也是更大的危险。幸运的是她暂时没有敌意,危险的是——连她都能隐约感知到你的异常,那么那些专门搜查‘异数’的人,手段只会更多。”
陆归尘心中一沉。这一点,他早已想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巡逻的弟子,那脚步声刻意放轻,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仿佛与周围的草木呼吸融为一体。
陆归尘立刻闭上眼睛,呼吸放缓,做出熟睡的样子。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佝偻的身影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月光照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正是韩老。
韩老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陆归尘。片刻后,他低声道:“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陆归尘睁开眼,坐起身来:“韩老。”
月光下,韩老的脸色比平日更加凝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锐利的光。他走到床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陆归尘手中:“内服的,对你的伤势有好处。”
陆归尘接过瓷瓶,没有立刻服用,而是看着韩老:“您深夜前来,不只是为了送药吧?”
韩老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叹了口气:“今日后山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苏晚晴……听雪楼那位,她出手救了你。”
“是。”陆归尘点头,“但我不明白为什么。”
“或许她自己也不明白。”韩老摇头,“听雪楼的剑修,讲究剑心通明,行事往往凭直觉。她可能只是感觉到你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顺手为之。但这对你来说,未必是好事。”
陆归尘沉默。这一点,他早已想到。
“王执事那边,动作加快了。”韩老的声音压得更低,“赵昆和孙虎重伤昏迷,钱豹吓破了胆,但王执事从他们口中,还是问出了一些东西——关于你在战斗中的表现,关于你体内灵气的‘异常驳杂’。”
陆归尘心中一紧。果然,还是被注意到了。
“王执事已经将你列为重点怀疑对象。”韩老盯着陆归尘,“而且,他不再打算自己慢慢查了。今日傍晚,他通过特殊渠道,向上面汇报了情况。”
“上面?”陆归尘问。
韩老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王执事背后的人。三年前那桩内门弟子暴毙的悬案,就是那位大人亲自过问的。据我所知,那位大人……对‘灵气异常者’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或者说,警惕。”
陆归尘握紧了手中的瓷瓶。瓷瓶冰凉,却不及他心中的寒意。
“搜查很快就会升级。”韩老继续道,“普通的盘问、监视已经不够了。我得到消息,最迟后天,宗门就会启用一批探测法器——专门用来检测修士体内灵气属性的纯净度、稳定性,以及……是否存在‘异常融合’。”
陆归尘的脸色终于变了。
万道亲和体质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体内灵气属性驳杂却又和谐共存。在低阶时,他还可以用“修炼不得法”、“灵气不纯”来掩饰,但一旦有专门的法器探测,这种异常根本无所遁形。
“你最多还有一天时间。”韩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必须离开青岚宗,越快越好。”
陆归尘深吸一口气:“离开之后,去哪里?”
天下之大,但若“上面”的人真的要找他,他又能躲到哪里去?
韩老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牌,木牌上刻着扭曲的纹路,似字非字,似图非图。他将木牌递给陆归尘:“拿着这个。”
陆归尘接过木牌,入手温润,却感受不到任何灵气波动。
“这是信物。”韩老低声道,“离开青岚宗后,往东走,进入‘迷雾山脉’。在山脉深处,有一个叫‘忘忧谷’的地方。谷中有一间草庐,主人姓陈,你把这木牌给他看,他或许会收留你一段时间。”
“或许?”陆归尘捕捉到了这个词。
韩老苦笑:“我与陈老头有些旧交情,但他脾气古怪,会不会收留你,我也说不准。不过……他是散修,不属任何势力,而且对青岚宗没什么好感。最重要的是,他那里,相对安全。”
相对安全。陆归尘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不是绝对安全,但比留在青岚宗等死要好。
“迷雾山脉……”陆归尘沉吟,“我记得那地方很危险,妖兽横行,还有天然迷阵。”
“所以才是藏身的好地方。”韩老道,“青岚宗的势力范围主要在西部,对迷雾山脉的掌控力很弱。而且,陈老头在那里住了几十年,对地形了如指掌。你到了之后,一切听他安排。”
陆归尘将木牌小心收好,郑重地向韩老行了一礼:“多谢韩老。”
这一礼,发自内心。若非韩老多次暗中相助,他恐怕早已暴露。
韩老摆摆手,站起身来:“不必谢我。我帮你,也有私心——那株‘还魂草’,你若将来有能力,别忘了我的托付。”
“晚辈铭记。”陆归尘郑重道。
韩老点点头,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还有一件事。”
“您说。”
“苏晚晴今日去了后山深处,到现在还没回来。”韩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宗门几位长老陪她去的,但据我所知,他们去的方向……是‘古修士洞府’所在的那片区域。”
陆归尘心中一动。古修士洞府?他在《玄黄异闻录》中看到过相关记载,据说青岚宗后山某处曾有古修士遗留的洞府,但早已被探索多次,没什么价值了。
“那片区域,最近不太平。”韩老低声道,“灵气波动异常,妖兽躁动。我怀疑……那里可能真的有什么东西要出世了。苏晚晴此来,或许就是为了这个。”
陆归尘若有所思。白日里苏晚晴对李执事说“此地妖兽有异,深处或有变故”,看来并非随口之言。
“但这与你无关了。”韩老摇头,“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全离开。记住,明天入夜之后,我会在灵药园西侧的围墙那里等你,那里有一条隐秘的通道,可以避开巡逻弟子。子时之前,你必须到。”
“是。”陆归尘应道。
韩老不再多言,轻轻推开门,身影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陆归尘重新躺回床上,却再无睡意。
月光依旧清冷,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握紧手中的黑色木牌,木牌的纹路在掌心留下微凉的触感。
离开。
这个念头,从进入青岚宗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心中盘旋。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突然。
他想起父亲陆云山送他离开时的眼神,想起家族破败的庭院,想起那些将他视为“灾星”的族人……那些过往,仿佛已经很遥远了。
在青岚宗的这些日子,虽然危机四伏,但至少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可以修炼,可以学习,可以在韩老的指点下慢慢摸索自己的道路。
而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将再次踏上逃亡之路,前路茫茫,不知去向。
“害怕吗?”墨渊的声音响起。
陆归尘沉默片刻,在心中回应:“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解脱?”
“伪装的日子,太累了。”陆归尘望着屋顶的横梁,“时时刻刻都要小心,不敢显露半分异常。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墨渊轻笑:“这就是‘异数’的宿命。不被规则接纳,就只能游离于规则之外。但游离,也意味着自由。”
自由吗?陆归尘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迷雾山脉,忘忧谷……”墨渊沉吟,“韩老头说的那个陈老头,我似乎有点印象。”
“您认识?”陆归尘精神一振。
“不确定。”墨渊道,“很多年前,我还在全盛时期,曾游历玄黄地,遇到过一些有趣的散修。其中有一个姓陈的,擅长阵法与草药,脾气确实古怪,喜欢住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如果真是他,那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陆归尘心中稍安。墨渊的认可,让他对那个“忘忧谷”多了几分期待。
“不过,当务之急是安全离开。”墨渊提醒,“韩老头说的探测法器,不是玩笑。那种东西,我也见过,专门用来筛查‘异常者’。一旦被检测到,你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陆归尘点头。他必须尽快收拾,做好离开的准备。
储物戒中,还有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积蓄,几本基础功法,以及这些日子在黑市换来的灵石和那本《基础阵法图解》。韩老给的丹药要带上,还有那包特制的驱兽粉……
他一件件清点,将必要的东西整理好。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亥时了。
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陆归尘坐起身,开始运转体内灵气。万道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彼此交融,却又泾渭分明。在先天不灭灵光的调和下,这些属性各异的灵气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尝试着将灵气收敛到极致,让气息变得微弱、平缓,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受伤未愈的低阶修士。
这是韩老教他的敛息术,经过这些日子的练习,他已经掌握得颇为纯熟。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光偏移,窗棂上的光影也随之移动。
当更鼓声再次响起——子时到了。
陆归尘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最不起眼的灰色杂役服,将储物戒贴身藏好,黑色木牌塞进怀中。
推开木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
院落里空无一人,只有虫鸣窸窣。
他按照韩老所说,沿着墙角的阴影,朝着灵药园西侧的方向潜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他对杂役区域的路径早已熟悉,避开几处可能有巡逻弟子的地方,很快便来到了灵药园外。
灵药园西侧是一堵高大的石墙,墙上爬满了藤蔓。陆归尘在墙根处停下,屏息等待。
片刻后,一道佝偻的身影从藤蔓后闪出,正是韩老。
“跟我来。”韩老低声道,转身拨开一片茂密的藤蔓。
藤蔓后,竟是一个半人高的洞口,被巧妙地遮掩着。洞口内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处。
“这条密道,是很多年前一位前辈挖的,知道的人极少。”韩老示意陆归尘进去,“一直往前走,出口在后山的一处断崖下。从那里,你可以直接进入山林,避开山门守卫。”
陆归尘点头,躬身钻入洞口。
洞内狭窄潮湿,只能弯腰前行。韩老没有跟进来,只是在洞口低声道:“一路小心。记住,忘忧谷,陈老头。”
“韩老保重。”陆归尘回头,郑重道。
韩老摆摆手,将藤蔓重新掩好。
洞口的光线彻底消失,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陆归尘深吸一口气,摸索着石壁,朝着前方走去。
密道很长,蜿蜒曲折。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回荡。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
是出口。
陆归尘加快脚步,来到洞口。拨开遮掩的藤蔓,月光倾泻而入。
眼前是一片陡峭的断崖,崖下是茂密的森林,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夜风吹过林海,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里已经是青岚宗后山的深处了。
陆归尘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青岚宗的灯火在远处山腰闪烁,仿佛星辰。
他在那里待了数月,伪装、学习、挣扎求生。而现在,他要离开了。
没有太多感慨,他转身,朝着东方的山林,迈步而去。
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断崖上,藤蔓随风轻摆,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这片山林,照着这个即将迎来剧变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