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针,刺向赵昆三人。
那变异头狼的赤红眼眸中,倒映着他们惊惧的面容。它低伏前身,肌肉贲张,深青近乎墨黑的皮毛下,妖力如潮水般涌动,在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令人心悸的暗色光晕。开元境后期,甚至接近巅峰的威压,让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残余的十几头风狼在头狼的嚎叫指挥下,重新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封死了赵昆三人所有可能的退路。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盲目扑击,而是龇着獠牙,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低吼,配合着头狼缓缓逼近的步伐,步步紧逼。
“该死!情报严重有误!”赵昆脸色铁青,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那头变异头狼,对孙虎和钱豹低吼,“别管那杂役了!结三才阵,全力防御,找机会突围!这畜生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孙虎和钱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闻言慌忙靠拢,三人背对背,长剑向外,勉强维持着一个颤抖的防御阵型。他们此刻哪里还顾得上陆归尘?自身难保的恐惧已经攫住了他们的心神。
陆归尘依旧保持着跪地、低头、嘴角溢血的虚弱姿态,仿佛重伤到连抬头都困难。但他的感知却如同最精密的蛛网,悄然覆盖着整个战场。赵昆三人的恐惧,头狼的暴戾杀意,狼群的包围态势,甚至林间每一缕风的流动,都在他心中清晰映照。
机会确实来了,但危险也放大了数倍。这头变异头狼的出现,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包括可能暗中观察的某些存在。它带来的混乱是脱身的良机,但同样,它本身也是致命的威胁。以陆归尘目前伪装出的淬体境二重修为,哪怕只是被这头狼的余波扫中,也足以致命。
他必须等待,等待一个最混乱、最恰当的时机。
“吼——!”
头狼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说,它对这三个屠杀它族群的人类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它后腿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深青色的残影,带着腥风,直扑向结阵的赵昆三人!速度快得惊人!
“挡住!”赵昆目眦欲裂,狂吼一声,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长剑,剑身亮起刺目的金光,一式“金锋斩”全力劈出!孙虎和钱豹也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剑光分别带着土黄色的厚重与水蓝色的绵柔,试图配合赵昆,抵挡这雷霆一击。
然而,实力的差距太过悬殊。
“铛!咔嚓!”
金铁交鸣的巨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几乎同时响起。赵昆的金色剑光与头狼挥出的、缠绕着暗色妖力的利爪碰撞,仅仅僵持了不到一息,剑光便轰然破碎!赵昆如遭重击,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手中长剑更是脱手飞出,打着旋儿插在不远处的树干上。
孙虎和钱豹的剑光甚至没能触及头狼的身体,就被它周身涌动的狂暴妖气震散。头狼扑击的势头只是略微一滞,巨大的狼首一摆,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便朝着左侧的孙虎噬咬而去!
“不——!”孙虎魂飞魄散,只来得及将长剑横在身前。
“噗嗤!”
长剑被轻易咬断,紧接着是孙虎的半边肩膀和手臂。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林间,鲜血如泉涌出。孙虎踉跄后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钱豹吓得肝胆俱裂,哪里还敢抵抗,怪叫一声,转身就朝着包围圈相对薄弱的一侧亡命奔逃。什么三才阵,什么师兄弟,此刻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头狼赤红的眸子瞥了一眼逃窜的钱豹,却没有立刻追击,而是将冰冷的目光重新投向倒地重伤的赵昆和惨叫的孙虎。显然,在它简单的思维里,先解决眼前这两个更具威胁(或者说仇恨更深)的目标更重要。
狼群在头狼的威慑下,并未立刻扑向逃走的钱豹,而是继续缩小着对赵昆和孙虎的包围,有几头甚至开始朝着陆归尘这个“重伤不起”的目标缓缓靠近,涎水从齿缝间滴落。
陆归尘心中一凛。不能再等了!赵昆和孙虎眼看就要毙命,头狼解决他们之后,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自己这个“软柿子”。而靠近的这几头风狼,也是威胁。
他悄然握紧了袖中韩老给的那包特制驱兽粉。这粉末据韩老说,对低阶妖兽有强烈的刺激性气味,能令其短暂不适、退避,但对这头变异头狼效果如何,尚未可知。而且一旦使用,必然会引起注意。
就在他准备孤注一掷,撒出驱兽粉,同时全力运转轻身术向侧方密林遁逃的刹那——
异变再生!
一道清冷、凌厉、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剑气,毫无征兆地自天而降!
那剑气并非一道,而是数道细若游丝、却凝练到极致的冰蓝寒光,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划过空气,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噗!噗!噗!
几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几头正缓缓逼近陆归尘,龇牙咧嘴的风狼,动作骤然僵住。它们的脖颈处,同时出现了一道细不可察的冰蓝色细线。下一刻,狼首无声滑落,切口平滑如镜,甚至没有多少鲜血喷出,因为伤口瞬间就被极寒的剑气冻结。
狼尸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正准备扑杀赵昆的头狼猛地顿住,赤红的兽瞳骤然收缩,警惕地望向剑气袭来的方向。残余的狼群也发出不安的呜咽,停止了逼近。
林间的血腥气中,陡然掺入了一缕凛冽的寒意。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九天降下的冰雪,轻盈地飘落在战场边缘一株古树的横枝上。白衣胜雪,裙袂飘飘,正是之前陆归尘在后山瀑布远远瞥见的那位来自听雪楼的圣地女子——苏晚晴。
她身姿挺拔,容颜清丽绝伦,却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手中并未持剑,但那双清澈却淡漠的眼眸扫过战场时,却仿佛有无数无形剑锋掠过,让人肌肤生寒。
她的目光首先掠过重伤倒地、奄奄一息的赵昆和孙虎,以及远处狼藉的战场和满地狼尸,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随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的陆归尘身上。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看赵昆二人略长了那么一瞬。
陆归尘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而锐利的感知,如同最细腻的梳子,从他身上轻轻扫过。这感知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探查。他体内,因为之前强行震荡和长时间伪装而略微紊乱、属性驳杂的灵气残留,在这道感知下几乎无所遁形。
他心脏猛地一跳,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敛息术运转到极致,将体内那缕先天不灭灵光的气息死死压住,只留下淬体境二重修士应有的微弱、且因为“受伤”而更加涣散的灵气波动,以及那些难以完全掩饰的、不同属性灵气冲突后留下的杂乱痕迹。
苏晚晴的眉头似乎又蹙紧了一分。她显然察觉到了陆归尘体内灵气异常的“驳杂”,这种驳杂程度,远超普通低阶修士灵力不纯的范畴,更像是多种属性截然不同的灵气强行混杂在一起,却又诡异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没有立刻爆体而亡。
这很古怪。对于一个杂役弟子而言,更是不可思议。
她的目光在陆归尘染血的杂役服饰和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淡漠。
她似乎并没有深究的打算。或许在她看来,一个青岚宗的低阶杂役,无论体内灵气如何古怪,都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不值得她过多关注。又或许,她此行的目的,本就不在此。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破空之声。几道身影疾驰而来,为首的是负责此次清剿任务领队的一位外门李姓执事,以及另外两名执事。他们显然是被此地的打斗动静,尤其是头狼那声咆哮和苏晚晴降临的剑气惊动,匆忙赶来。
李执事看到场中情形,尤其是那头散发着恐怖妖气的变异头狼和满地狼尸,脸色顿时一变。再看到树枝上白衣如雪的苏晚晴,更是连忙躬身行礼:“苏仙子!”
苏晚晴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多看李执事一眼,依旧带着那种俯瞰般的清冷,声音如同冰玉相击,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地妖兽有异,深处或有变故。这头狼,血脉不纯,似受外力侵染,狂躁倍增。”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
李执事闻言,脸色更加凝重,看向那头变异头狼的眼神充满了忌惮。他连忙道:“多谢苏仙子提醒!我等立刻上报宗门,加派人手探查!”
苏晚晴不再多言,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随口的告知。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战场,在陆归尘身上几乎没有停留,仿佛他只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然后,她足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白衣身影翩然而起,如同惊鸿掠影,朝着后山更深处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海之中,只留下一缕渐渐消散的凛冽剑意。
她的到来和离去,都突兀而干脆,却以一种绝对强势的姿态,暂时改写了此地的局面。
那头变异头狼在苏晚晴出现时,表现出了明显的忌惮和不安,兽瞳中的暴戾都收敛了几分,伏低身体,发出威胁的低吼,却不敢妄动。直到苏晚晴离去,它似乎才重新找回一些凶性,但目光扫过李执事等几名赶来的执事(都是开元境中后期修为),又看了看重伤的赵昆、孙虎,以及……那个依旧跪着、似乎毫无威胁的杂役。
它低吼一声,竟没有选择继续攻击,而是猛地转身,化作一道青影,朝着密林深处窜去!残余的狼群见状,也纷纷呜咽着,跟随头狼迅速退走,转眼间便消失在林木深处。
危机,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暂时解除了。
李执事等人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查看赵昆和孙虎的伤势。赵昆胸骨塌陷,内脏受损,昏迷不醒。孙虎更是断臂重伤,失血过多,已然奄奄一息。两人伤势极重,若不及时救治,恐有性命之忧。
“快!抬回去!通知丹堂!”李执事急声吩咐,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最后落在了缓缓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的陆归尘身上。
陆归尘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嘴角血迹未干,走路都有些踉跄,一副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模样。
“你……”李执事看着他,眼神审视,“你是杂役?怎么回事?赵昆他们怎么会伤得这么重?还有,刚才苏仙子为何会在此出手?”他一连串问题抛出,显然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充满疑问。
陆归尘咳嗽两声,声音虚弱地回答道:“回……回执事,弟子陆归尘,是灵药园杂役。我们小组在此遭遇大群风狼围攻,数量远超预估,而且……后来出现了一头特别厉害的巨狼。赵师兄他们奋力抵挡,却……却不幸重伤。弟子修为低微,只能自保,也受了伤。至于那位仙子……弟子也不知她为何会出手,只见剑气从天而降,杀了扑向弟子的几头狼,然后仙子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他的回答半真半假,将责任推给狼群异常和头狼强大,完全隐去了赵昆等人故意陷害以及自己动用驳杂灵气的事实,语气惶恐中带着后怕,符合一个侥幸活命的低阶杂役应有的反应。
李执事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他身上的杂役服饰和确实不高的修为,眼中的怀疑稍减。苏晚晴那种圣地天骄,行事莫测,顺手救一个杂役虽然罕见,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或许只是恰好路过,随手为之。至于这杂役体内灵气似乎有些杂乱……低阶杂役修炼不得法,灵气不纯也是常事,眼下更重要的是处理伤员和上报妖兽异动。
“嗯。”李执事不再多问,挥了挥手,“你也受伤了,随队一起回去,到杂役管事那里报备一下,领取些伤药。今日之事,不要对外多言。”
“是,多谢执事。”陆归尘连忙低头应道,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很快,有人用简易担架抬走了昏迷的赵昆和孙虎,钱豹也不知从哪个角落灰头土脸、心有余悸地跑了回来,看到赵昆二人的惨状,更是面如土色,不敢多话。
队伍开始撤离风啸谷。陆归尘跟在队伍末尾,步履略显蹒跚。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如同跗骨之蛆,时不时地落在他背上。除了惊魂未定的钱豹,还有另外两个同组的外门弟子,他们的眼神不再仅仅是之前的轻蔑和恶意,而是多了几分惊疑、审视,以及更深沉的阴鸷。
苏晚晴的突然介入,虽然暂时化解了陆归尘的杀身之祸,但也将他进一步推到了某些人的视线焦点之下。一个能被听雪楼仙子“顺手”救下的杂役?哪怕只是随手为之,也足以让那些本就怀疑他的人,心中的疑云更加浓重。
他们或许想不通苏晚晴为何出手,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将陆归尘视为一个需要更加严密监控、甚至尽快清除的“变数”。王执事那边的压力,恐怕很快就会以更直接、更猛烈的方式到来。
陆归尘低着头,跟着队伍走在返回宗门的山路上。胸口的伤势在先天不灭灵光的滋养下其实已在缓慢恢复,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重。但他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和警惕。
剑气天降,疑云更深。
苏晚晴的出现像是一道划破迷雾的冷光,却也让水下的暗流变得更加汹涌诡谲。后山妖兽的异常,圣地传人的深入,王执事背后的阴影,还有自身越来越难以完全隐藏的秘密……
山风穿过林隙,带来阵阵凉意,也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越来越浓的危机感。
青岚宗,恐怕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而紧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