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澜二年暮春,虎牢关下尘埃未散,沈惊鸿单骑归洛,一路见中州百姓流离道旁,村落荒寂,心中郁气难平。入洛阳城时,城门守军见其战甲染血、孤身归来,竟不敢阻拦,一路皆是士卒投来的怨怼与希冀目光,更让他心头如压巨石。
紫宸殿内,魏景帝见沈惊鸿归来,惊怒交加,拍案道:“你率五万精兵,竟丢了虎牢关,折损大军,还有何颜面归来见朕?”柳乘风一旁煽风:“陛下,沈将军兵败必是心存异心,否则五万精兵怎会不堪一击,恐是早已通北朔了!”
沈惊鸿眸中赤红,当庭叩首,声震殿宇:“臣若通北朔,何必单骑归洛!虎牢关之败,非兵弱,乃粮道被断、南楚援军不至,柳丞相扣我求援文书,营中粮草尽焚,士卒无食,何以战之!”说罢,掷出怀中残存的粮道被袭急报,字字皆证柳乘风之过。
魏景帝面有迟疑,柳乘风却巧言狡辩,反诬沈惊鸿伪造文书。沈惊鸿见魏景帝昏庸不辨忠奸,心灰意冷,却仍抱一丝希冀:“陛下,北朔军距洛仅百里,洛阳城高却兵弱,臣愿戴罪立功,率城中三万守军与北朔死战,只求陛下斩柳乘风以正军心,发府库粮饷犒军!”
柳乘风跪地哭嚎,魏景帝优柔寡断,最终竟只令沈惊鸿“暂掌城防,戴罪立功”,既不斩柳乘风,也不肯开府库,仅拨少量粮饷,沈惊鸿长叹而出,只觉中州气数,尽矣。
沈惊鸿归城防大营,即刻整饬兵马:汰除柳乘风亲信疲弱之卒,留两万精锐,又召集洛阳城内青壮三千,分守四门;令士卒加固城防,在城头增设连弩、滚木,深挖护城河,将洛阳城外民房尽数拆除,坚壁清野;又亲自巡营,抚慰士卒,言明“守洛即守家,北朔军虽强,我等背城一战,尚有生机”,中州士卒见主将亲力亲为,虽粮草不足,军心却渐稳。
虎牢关內,萧烈听闻沈惊鸿掌洛阳城防,非但不忧,反倒抚掌笑道:“沈惊鸿乃中州唯一可战之将,今番棋逢对手,此战方有滋味!”燕屠请战:“陛下,末将率铁骑直逼洛阳城下,三日便可破城,何须与他周旋?”
苏瑾谏道:“武安侯不可急。沈惊鸿善守,洛阳城高池深,又经其整饬,硬攻必折损兵力;且中州百姓虽怨魏景,却念故土,若我军强攻,恐激起死战之心。不如先围洛阳,以守为攻,与沈惊鸿交锋,挫其锐气,待其粮尽,城不攻自破。”
萧烈颔首,当即点兵:令燕屠率三万铁骑屯于洛阳东门,黑鹰率两万影卫布于洛水两岸,断洛阳粮道与水路退路;自己亲率四万步骑,列营于洛阳北门,正面与沈惊鸿对峙,不求速胜,只求与之一较高下。
三日后,北朔大军压至洛阳北门,旌旗蔽日,玄色铁骑列成锋矢阵,萧烈一身银甲,立于阵前,龙吟剑斜指地面。城门之上,沈惊鸿一身墨甲,手持长枪,目光如炬,与萧烈遥遥相对,二人目光交汇,似有金戈铁马之声在空气里激荡。
“沈将军,别来无恙。”萧烈扬声,声音透过风传至城头,“朕惜将军之才,若归降,朕愿封你为镇国大将军,同掌北朔铁骑,共统沧澜,何如?”
沈惊鸿持枪而立,朗声道:“萧烈,你我各为其主,沧澜一统,非你即我,何来归降之说?我中州虽弱,却尚有死战之兵,今日便与你一战,见分晓!”
言罢,沈惊鸿令城头连弩齐发,箭如飞蝗,北朔军早有防备,举盾相迎,箭雨皆落于盾上。萧烈抬手,令士卒止盾,扬声道:“将军既欲战,朕便陪你!点兵三千,与将军三千兵交锋,不伤百姓,不斩降卒,只决高下!”
沈惊鸿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应道:“好!便依你言!”
二人皆点三千精锐,开北门一道缺口,列阵于城外空场。萧烈麾下三千兵,皆是北朔百战之卒,列成雁行阵,进退有度;沈惊鸿麾下三千兵,乃中州精锐,列成方圆阵,守御森严。一声鼓响,两军交锋,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萧烈手持龙吟剑,身先士卒,剑势凌厉,所到之处,中州兵纷纷避让;沈惊鸿持枪冲锋,枪出如龙,挑、刺、劈、扫,北朔兵亦难近其身。二人战马相交,龙吟剑与长枪碰撞,火星四溅,一声巨响,二人皆震得手臂发麻,各自勒马后退。
“好枪法!”萧烈赞道,剑势再变,如流云追月,直取沈惊鸿面门;沈惊鸿持枪格挡,枪杆旋转,卸去剑势,反手一枪,刺向萧烈肋下,二人你来我往,战至五十回合,仍不分胜负。
阵前士卒见主将交锋激烈,皆红了眼,北朔兵悍勇,冲锋如猛虎;中州兵死战,守御如磐石,雁行阵与方圆阵数次碰撞,尸横遍野,却始终难分高下。从辰时战至午时,日头正中,双方各折损五百余众,仍胶着在一起,无人后退。
燕屠在阵后见萧烈与沈惊鸿战得难解难分,急得按刀欲上,却被苏瑾拉住:“武安侯不可,陛下与沈将军相约比斗,此时插手,反倒失了气度。且沈惊鸿虽勇,却难挡我军大势,今日只需见其高下,不必决其生死。”
城头之上,柳乘风见沈惊鸿与萧烈交锋不分胜负,中州兵竟能与北朔兵抗衡,心中暗恨,竟令士卒闭门不出,不许援兵相助,只盼二人两败俱伤。
阵前,萧烈与沈惊鸿又战二十回合,二人皆汗透战甲,气息微促。沈惊鸿一枪刺向萧烈左肩,萧烈侧身避让,剑梢扫过沈惊鸿战袍,带起一缕布帛;沈惊鸿勒马后退,持枪指萧烈:“萧烈,你果然名不虚传,乃我生平唯一对手!”
萧烈收剑,朗声道:“沈将军亦是难得良将,只可惜明珠暗投,随魏景昏君,空有一身本领,难展宏图!若归降于朕,朕必不负将军之才!”
沈惊鸿苦笑,摇头道:“萧烈,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乃中州将,生守中州土,死为中州鬼,今日一战,已见高下,你我各归其阵,来日再战,便是生死之局!”
言罢,沈惊鸿勒马回身,长枪一挥:“中州儿郎,随我归城!”剩余中州兵闻令,即刻收阵,护着沈惊鸿向洛阳城退去。萧烈亦不追击,抬手令北朔兵止战:“收兵!”
北朔兵缓缓后退,阵前留下千余具尸首,双方各占一半,皆是精锐,燕屠见之,叹道:“沈惊鸿果然厉害,竟能与我北朔精锐抗衡至此。”
萧烈望着洛阳城门缓缓关闭,眸中闪过一丝惋惜:“沈惊鸿有勇有谋,善守善攻,若为我所用,必成一统沧澜之臂膀。只可惜,他执念太深,君臣之义,终究缚住了他。”
苏瑾道:“陛下,今日一战,虽未分胜负,却已挫中州锐气——沈惊鸿虽能战,却仅有两万余兵,洛阳城防虽固,却无粮草补给,不出一月,必生内乱。我军可围而不攻,每日以小股兵力袭扰,耗其军心,待其粮尽,再破城不迟。”
萧烈颔首,当即下令:令燕屠率铁骑围洛阳东、南二门,黑鹰率影卫围西、北二门,每日各派五千兵轮番至城下叫阵,却不强攻;另令斥候严密监视洛阳城动静,严查一切出城之人,断其所有粮道。
洛阳城内,沈惊鸿归营,清点士卒,折损五百余精锐,心中郁气难平。亲卫劝道:“将军,今日与萧烈一战,已显我中州军威,只是我军粮草仅够一月之用,若北朔军围而不攻,如何是好?”
沈惊鸿沉默半晌,沉声道:“传令下去,每日减粮三成,将士同甘共苦;令士卒夜间出城,挖掘野菜、捕捉鸟兽,以补粮草;另派死士乔装百姓,出城寻找粮源,哪怕是向周边郡府借粮,也要撑下去!”
他深知,今日与萧烈一战,虽是棋逢对手,却也是回光返照——中州已无援兵,无粮草,无民心,仅凭他一人与两万余兵,守一座孤城,不过是拖延时日罢了。可他身为中州大将军,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死守,哪怕最终身死,也要为中州留最后一丝骨气。
次日,北朔军如约至洛阳城下叫阵,沈惊鸿亲率士卒登城,严阵以待。萧烈立于阵前,扬声道:“沈将军,朕知你城中粮草不足,今日再邀你一战,若你胜,朕退军三十里,若你败,便开城归降,何如?”
沈惊鸿立于城头,朗声道:“萧烈,不必多言,要战便战,我中州儿郎,从不知降字为何!”
言罢,城头连弩齐发,北朔军亦以火箭还击,洛阳城下,战火再起。棋逢对手的二人,终究站在对立面,一场生死之局,已然拉开。萧烈惜才,却不会因惜才而停下一统沧澜的脚步;沈惊鸿忠烈,亦不会因忠烈而挽回中州覆灭的命运。
洛阳的城墙,终究挡不住北朔铁骑的铁蹄,而沈惊鸿与萧烈的交锋,也终将成为沧澜大陆三足争锋中,最悲壮的一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