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山庄已经醒了。
黑子蹲在青石院门前,耳朵竖得像雷达。它鼻尖微动,从混杂着露水、泥土和果香的气息里,精准筛出三个陌生人的气味——两个在山道上徘徊,一个躲在东边老槐树后面。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屋檐下,金羽展开翅膀,灰褐色的羽毛在晨光里泛起金属光泽。它顺着黑子示意的方向掠起,翅尖划破雾气,悄无声息地绕到老槐树后方高空。
俯冲,悬停,锐利的眼睛锁定树后那个缩头缩脑的身影。
“咕——”
一声短促的鸣叫从空中传来。
黑子立刻懂了。它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朝院门走去,尾巴像旗杆一样竖着。路过桃林时,正在枝头摘烂果的悟空扔下来半个桃子,黑子头一偏躲开,抬眼瞪了猴子一眼。
悟空“吱吱”笑着,抓着藤蔓荡到另一棵树上。
这一切发生在五分钟内。
林逸推开房门时,黑子已经回到原位,金羽落在屋檐上梳理羽毛,悟空在桃林深处若隐若现。只有两只鹦鹉在竹笼里扑腾——
“来人啦!来人啦!”话痨扯着嗓子喊。
捧哏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三个,鬼鬼祟祟。”
林逸脚步一顿。
他走到院门口,顺着黑子刚才盯着的方向望去。山道上空空荡荡,老槐树后面也没有人影——人已经走了,但草地上还留着新鲜的脚印,三个人的。
“赵老三的人。”林逸蹲下身,摸了摸黑子的头,“来踩点的?”
黑子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算是回答。
这是采摘节前的第三天。
按照鹦鹉昨晚复述的那些碎片信息——“老槐树”、“后半夜”、“点火”和“弄死那些桃子”——赵老三应该在策划点什么。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动作这么快,这么明目张胆。
林逸直起身,目光扫过院子。
黑子还在门口警戒,金羽的视线覆盖着整个山庄上空,悟空在果林里巡逻——它摘烂果不完全是玩,那些被虫咬过、开始腐烂的果子如果不及时清理,会传染整棵树。
而屋檐下,话痨正歪着头看他:“要打架?要打架?”
捧哏:“嘘——安静。”
林逸忽然笑了。
这些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地上的、空中的、树上的,再加上两个“情报员”。
萌宠军团?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越想越贴切。
早饭后,团队开了个短会。
王铁柱听完林逸的描述,拳头捏得咯咯响:“赵老三那孙子,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所以他这次学聪明了。”李薇薇刷着手机,眉头紧皱,“我刚查了,赵老三昨天去了趟县里,在‘聚贤楼’请客——请的是消防和林业站的人。”
“消防?林业?”刘晓雨推了推眼镜,“他想从官方渠道找麻烦?”
“大概率是。”林逸敲了敲桌面,“采摘节人多,消防和林业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让我们停业整顿。但赵老三应该还有后手——鹦鹉听到的‘点火’,不像是官方手段。”
苏婉清轻轻放下茶杯:“要不要报警?”
“证据不够。”林逸摇头,“几个脚印,几句鹦鹉学舌的话,警方立不了案。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黑子正追着一只蝴蝶跑,金羽在天空盘旋,悟空挂在桃枝上晃荡。鹦鹉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地背《报菜名》:“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
“而且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林逸转回头,眼里有光,“正好,也让咱们的‘军团’练练手。”
会议很快定下方案。
王铁柱负责明面的安防,增加夜间巡逻的人手,把消防器材全部检查一遍,再去林业站“走动走动”。李薇薇加强线上监控,特别是本地论坛和社交群组,防止谣言再起。
而林逸,有别的打算。
午后,山庄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省农业大学植物保护系的教授,带着三个研究生,是刘晓雨通过导师关系请来的。名义上是“学术交流”,实际上——林逸需要他们帮忙确认一件事。
“就是这种虫?”
头发花白的吴教授蹲在桃树下,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叶片背面的白色絮状物。他身后,研究生们忙着拍照、取样。
刘晓雨点头:“一周前发现的,我们用生物药剂控制住了,但想请教您,这种虫的习性……”
“卷叶蛛蚧,这几年少见了。”吴教授直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喜阴怕光,繁殖快,但有个特点——它对温度敏感。夜间温度低于十五度,幼虫基本不活动。”
林逸心里一动。
吴教授继续说:“你们用苦楝提取液加烟叶水?思路是对的,但可以再加点蒜汁,这虫子讨厌刺激性气味。”他笑了笑,“不过你们做得已经够好了,我看了周围其他果园,虫害面积比你们大得多。”
送走教授一行人,林逸把刘晓雨拉到一边。
“夜间低温,幼虫不活动。”他重复吴教授的话,“如果有人在夜里点火——哪怕是小火——产生的热量,会不会把虫子‘激活’?”
刘晓雨脸色一变。
“而且火会吸引注意力。”林逸继续说,“等所有人都去救火的时候,另一批人就可以在果园的其他地方……做点别的事。”
比如,喷洒某种“特殊”的药水。
不是杀虫,是杀树。
夜幕降临。
山庄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熄灯。王铁柱带着四个村民,两人一组,打着手电在果园周边巡逻。手电光柱在黑暗里划来划去,像探照灯。
林逸没睡。
他坐在堂屋的藤椅上,面前摊着山庄的地形图。黑子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金羽站在窗外的树枝上,像一尊雕塑。悟空不知跑哪儿去了——晚饭后就没见影。
只有两只鹦鹉在笼子里打瞌睡。
“来了。”黑子忽然抬起头。
几乎同时,金羽从枝头消失,翅膀破空的声音轻得像风声。
林逸抓起手电冲出院门。
后山方向,一点橙红色的光在黑夜里跳动。很小,像谁扔了个烟头,但在漆黑的背景下格外刺眼。
“东区三号点!”王铁柱的吼声从对讲机里传来,“有人放火!已经控制了!”
林逸拔腿就往那边跑。
火确实很小——只是一堆枯叶和树枝,浇了柴油,烧起来快,但也好灭。两个村民正用灭火器喷,白烟腾起,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王铁柱扭着一个瘦小男人的胳膊,膝盖顶在他背上。男人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就一个?”林逸喘着气问。
“就一个。”王铁柱咬牙,“但这孙子身上有东西——”他从男人怀里摸出个塑料瓶,拧开闻了闻,脸色铁青,“草铵膦!”
除草剂。高浓度的那种。
只要几瓶盖,就能让一棵桃树慢慢枯死。
林逸接过瓶子,手电光晃过男人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眼里全是恐慌,但嘴巴还硬:“我、我就是路过!那瓶子不是我的!”
“路过?”王铁柱手上加了劲,“你路过还带着柴油路过?”
年轻人惨叫起来。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另一个巡逻队员的声音:“柱哥!西区这边有动静!两个人,背着喷雾器!”
林逸猛地转身。
西区——那是果园最好的一片,挂果最多的老树都在那里。
“你留两个人看着火场和这孙子。”林逸对王铁柱说,“剩下的跟我走!”
“林哥,那边已经有人——”
“不够。”
林逸已经跑出去了。
夜风刮过耳朵,山路在脚下延伸。手电光柱摇晃,照出前方狂奔的人影——两个,都背着蓝色的喷雾器,正往桃林深处钻。
他们速度很快,对地形很熟。
太熟了。
林逸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山庄里有内应。否则外人不可能在夜里摸清果园的分区和路。
他加速,距离在缩短。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最前面那人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喷雾器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吱吱!”
悟空的叫声从树上传来。
月光下,林逸看见猴子抓着藤蔓荡过,手里还拎着一截刚才扔出去的树枝。
第二个人愣了一下,就这么一愣,黑子从斜刺里扑出来,一口咬在他小腿上。那人惨叫,喷雾器脱手滚下山坡。
金羽从空中俯冲,爪子抓向他的脸。
“别伤眼睛!”林逸喊。
金羽翅膀一偏,爪子抓在肩膀上。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两个人都被制服了。
林逸喘着粗气走过去,手电光照在那两张脸上——都是生面孔,但眼神闪躲,不敢看他。
“谁让你们来的?”他问。
没人回答。
黑子喉咙里发出低吼,牙齿还嵌在小腿肉里。那人疼得直抽气。
“赵老三给了多少钱?”林逸换了个问法。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这就够了。
林逸直起身,看向西区深处。月光下的桃树静默地立着,枝叶在风里沙沙响。如果没有拦截,这些树明天早上就会开始枯萎,然后一片接一片地死。
就像三年前,父亲那批突然枯死的橘子树一样。
手电光扫过地面,他看见几个空了的塑料瓶,滚在草丛里。瓶身上没有标签,但气味刺鼻——和刚才那瓶一样,草铵膦。
“林哥!”王铁柱带着人赶过来了,“东边那孙子招了,是赵老三的人,说事成之后给五千——”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见了地上的瓶子。
寂静在蔓延。只有风声,和远处救火的村民隐隐约约的喊声。
林逸弯腰捡起一个空瓶,捏在手里。塑料很薄,一用力就会变形。
“把这三个人捆好,看住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天一亮,送派出所。”
“那赵老三——”
“他会来的。”
林逸转身往回走。手电光柱扫过桃林,扫过山坡,扫过远处山庄零星的光。
黑子跟在他脚边,金羽落回肩上,悟空从树上跳下来,蹲在他另一侧肩膀。屋檐下,两只鹦鹉醒了,正在笼子里扑腾。
“完事了?完事了?”话痨喊。
捧哏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早着呢。”
林逸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笼子。
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两只鹦鹉身上。话痨还在跳,捧哏却安静地站着,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光。
那眼神,不像鸟。
像人。
深夜的山庄恢复了安静。
火灭了,人抓了,该睡的睡了。只有堂屋里还亮着灯。
林逸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地形图。他用红笔在东区三号点和西区的位置画了圈,然后连起来,线条指向山庄核心区。
如果今晚的火是佯攻,打药是主攻——那赵老三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毁掉果园?让他赔钱?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一个没画圈的地方。
温泉勘探点。
那里离今晚的事发地都很远,隔着整片后山。但钻井设备已经进场,再过半个月就要正式开钻。如果温泉真的打出来——
敲门声响起。
苏婉清端着碗进来,碗里是冒着热气的鸡蛋面。“吃点东西。”
林逸接过碗,筷子挑了挑,面底下埋着两个荷包蛋。
“那三个人,”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派出所怎么说?”
“持械纵火,加上未遂的破坏生产经营罪,够他们喝一壶的。”林逸吃了一口面,“但咬死了是个人行为,跟赵老三没关系。”
“证据呢?”
“没有直接证据。”林逸摇头,“转账记录、通话记录,赵老三肯定不会留。那三个人都是他厂里的临时工,一口咬定是自己想报复社会。”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那……鹦鹉说的话,”她轻声问,“能当证据吗?”
林逸笑了,笑得有点苦。
法律不承认鹦鹉的证词。就算承认,那些碎片化的词句也定不了罪。
“但至少我们知道是谁了。”他说,“知道,就能防。”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山庄睡着了,桃林睡着了,连虫鸣都稀疏了。只有堂屋的灯还亮着,像黑夜里唯一的一颗星。
林逸吃完面,苏婉清收了碗。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心点。”她说。
门关上了。
林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今晚的一切——火,人,喷雾器,空瓶子,还有鹦鹉那句“早着呢”。
是啊,早着呢。
赵老三不会罢休。温泉一旦打出来,山庄的价值会翻几倍。到那时候,眼红的人就不止一个赵老三了。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屋檐下,鹦鹉笼子罩着布,静悄悄的。但林逸知道,它们没睡。
就像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