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住进了东厢房的屋檐下。
林逸用旧竹篮和软布做了个简易的窝,挂在廊柱阴凉处。竹篮边缘露出几缕灰羽,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它们睡得很沉,从午后一直睡到日头西斜。
苏婉清第三次轻手轻脚过来看时,竹篮里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声细弱的“啁啾”,像刚破壳的雏鸟。紧接着,竹篮边缘探出个灰色的小脑袋,眼睛半睁着,头顶那撮冠羽蔫蔫地耷拉着。它歪头看了看苏婉清,喉咙里咕噜一声,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几秒后,两只鹦鹉一前一后钻出竹篮,扑棱棱飞到石桌上。羽毛已经干透,在夕阳下泛着细腻的灰蓝光泽,尾羽那抹暗红像浸过葡萄酒。
它们开始梳理羽毛。
用喙仔细地、一根一根地整理,从头顶到翅尖,再到尾羽。动作从容不迫,偶尔停下来,互相轻啄对方的后颈——那是鸟类表达亲昵的方式。
苏婉清把准备好的食碟推过去。
小米是新的,掺了碾碎的坚果和蛋壳粉。水是刚打的井水,在陶碗里漾着细碎的光。
先睁眼的那只——林逸给它取名叫“话痨”——低头啄了几粒米,忽然停住,抬头看苏婉清:“水……水……”
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苏婉清愣了下,随即笑了:“要喝水?”
话痨歪了歪头,重复:“水。”
另一只——叫“捧哏”——也跟着说:“水,水。”
字正腔圆,完全是苏婉清刚才的语调。
苏婉清的眼睛亮了。她转身去厨房,端来一小碟切碎的苹果丁。果肉在碟子里泛着淡黄的色泽,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话痨跳过来,啄了一小口。它顿住了,灰蓝色的眼睛睁得溜圆,头顶的冠羽“唰”地竖了起来。然后它发出一串急促的、欢快的鸣叫,翅膀拍打着桌面,像在跳舞。
捧哏也尝了一口,反应没那么夸张,但它把苹果丁含在嘴里,细细地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苏婉清问。
话痨:“好吃!”
捧哏:“好吃。”
“还要吗?”
“要!要!”
对话就这样开始了。
第二天清晨,林逸是被一阵喧闹吵醒的。
不是鸡鸣,不是狗吠,而是……说话声。
院墙外传来王铁柱粗犷的嗓音:“老李头!你那筐菜搁哪儿了?我这边急着装车!”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惟妙惟肖地模仿:“老李头!你那筐菜搁哪儿了?”
是话痨。
林逸披衣起身,推开房门。
晨雾还没散尽,灰蓝色的天光里,两只鹦鹉正站在屋檐下的横梁上。话痨昂着头,冠羽翘得老高,正对着院门方向。捧哏蹲在它旁边,偶尔应和一声。
院门外,王铁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找着了找着了!压在最底下,我说怎么……”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屋檐下的两只灰鹦鹉,正齐刷刷地看着他。话痨张开喙,一字一顿地学:
“找、着、了、找、着、了。”
停顿,换气,学王铁柱那憨实的语调:
“压、在、最、底、下。”
王铁柱僵在门口,肩膀上还扛着半筐青菜。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捧哏适时地补了一句:“我说怎么——”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困惑的腔调,完全复制了王铁柱刚才的语气。
三秒的寂静。
然后王铁柱“噗”地笑喷了,青菜差点从筐里翻出来:“我的老天爷!这俩小东西成精了吧!”
笑声惊动了整个院子。
黑子从狗窝里钻出来,仰头看屋檐。金羽落在桃树枝头,歪着脑袋打量这两个新成员。就连趴在墙头打盹的悟空也醒了,揉着眼睛朝这边瞅。
话痨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它在横梁上踱了两步,忽然转向林逸,换了个声音——是李薇薇清脆利落的语调:
“林哥!今天直播方案你看一下!”
字正腔圆,连那点急切的尾音都模仿得一丝不差。
林逸:“……”
捧哏慢悠悠地接话,这次模仿的是刘晓雨推眼镜时习惯性的轻咳:“咳咳,土壤样本数据出来了。”
院子里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李薇薇正好端着洗脸盆从厢房出来,听见这话,手一抖,盆里的水差点泼出去:“我的妈呀!它怎么连这个都会!”
刘晓雨从实验室探出头,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让捧哏立刻又学了一声咳嗽。她脸一红,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从那天起,山庄的清晨永远少不了鹦鹉的“播报”。
它们学会了每个人的口头禅。王铁柱的“好嘞!”,李薇薇的“马上来!”,刘晓雨推眼镜时的轻咳,甚至林逸思考时习惯性的、手指敲桌面的节奏——嗒,嗒嗒。
话痨学得快,但经常抢话;捧哏学得慢,但每次开口都精准打击,专挑最关键的那句复述。两只鸟一唱一和,像排练过无数遍的相声搭档。
渐渐地,大家发现,这俩家伙不止会学舌。
它们能分辨脚步声。
王铁柱的脚步声重而急,话痨会提前喊:“铁柱来了!”李薇薇的脚步声轻快,捧哏会学她哼歌的调子。如果是陌生人的脚步,两只鸟会同时安静下来,缩起羽毛,警惕地盯着院门。
它们记得每个人的作息。
清晨六点,话痨会准时模仿公鸡打鸣——虽然学得不太像,更像破锣嗓子。七点,它会喊:“吃早饭了!”用的是苏婉清温柔的声音。中午十二点,捧哏会慢悠悠地说:“该歇会儿了。”——这是老村长常挂在嘴边的话。
最神奇的是第三天。
那天下午,刘晓雨在实验室里调试新到的显微镜。她对着目镜看了很久,忽然自言自语:“奇怪,这个菌群结构……”
声音很轻,轻到隔着门几乎听不见。
但屋檐下的捧哏忽然开口:“奇怪。”
顿了顿,又补充:“菌群结构。”
字正腔圆,连那点困惑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实验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刘晓雨站在门口,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它……它听见了?”
林逸走过来,抬头看捧哏。
灰鹦鹉蹲在横梁上,正用喙梳理胸前的羽毛。见林逸看它,它歪了歪头,重复:“菌群结构。”
“实验室离这儿至少十米,”刘晓雨的声音有些发颤,“门关着,窗也关着。”
林逸没说话。
他想起了花鸟市场那个锈迹斑斑的笼子,想起了摊主含糊的说辞,想起了鹦鹉眼中那种不属于鸟类的、锐利的光。
晚饭时,这个谜团被暂时搁置了。
因为话痨干了一件让所有人笑到肚子疼的事。
李薇薇正在说直播的事,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搞个系列,就叫‘山庄十二时辰’,从凌晨拍到深夜,全方位展示……”
话痨忽然打断她,学着她的语速,但内容完全不对:
“库存不够了!库存不够了!桃子只剩三十箱!银鱼二十篓!药茶……”
它卡壳了,因为李薇薇根本没说过这些话。
但捧哏立刻接上,这次是王铁柱的声音,沉沉稳稳:“下午补货,货车三点到。”
李薇薇愣住了:“我没说库存啊?”
王铁柱也茫然:“我也没说补货。”
一桌人面面相觑。
然后苏婉清“啊”了一声:“上午……上午你们在仓库门口是不是说过这些?我当时在晾衣服,听见了。”
李薇薇回忆了一下,猛地一拍桌子:“对!上午我和铁柱在盘货!就是这几句!”
话痨得意地扑扇翅膀,冠羽高高竖起。
它记得。
不仅记得声音,还记得内容。
那天晚上,林逸坐在屋檐下,看着竹篮里依偎在一起的两团灰色身影。月光很淡,洒在它们身上,羽毛边缘泛着银色的微光。
苏婉清挨着他坐下,递过来一杯热茶:“想什么呢?”
“在想它们以前的主人。”林逸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什么样的环境,能让鹦鹉不仅学会模仿声音,还能记住对话内容,甚至分辨不同人的说话场景?”
“你觉得……是刻意训练的?”
“不止。”林逸顿了顿,“你记不记得,今天下午薇薇说直播方案时,话痨学她说话,但捧哏没吭声。”
“嗯?”
“可后来薇薇说到‘镜头角度’这个词时,捧哏突然重复了一遍。”林逸转头看苏婉清,“那个词,薇薇上午在仓库也说过。当时捧哏在屋檐上晒太阳,距离更远。”
苏婉清慢慢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
“它们的听力范围,可能远超普通鸟类。”林逸的声音很低,“记忆力也是。”
夜风吹过,竹篮轻轻晃动。
篮子里,话痨动了动,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捧哏靠过去,用喙轻轻梳理它的羽毛。
那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
林逸喝了口茶。茶水滚烫,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想起了摊主那句话——“去年有人出过一千二我没卖”。
现在他大概明白了。
这样的鸟,别说一千二,就是翻十倍,也值得。
但问题是……原主人为什么要卖?
或者说,真的是“卖”吗?
月光移过屋檐,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远处传来溪流声,还有守夜狗的轻吠。
一切都那么宁静。
但林逸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