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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山庄立威根基稳

    张明远的车消失在村道尽头,尘土缓缓落下。

    那三个县里来的干部也灰溜溜地走了,帕萨特的尾灯在拐弯处闪了一下,像逃窜的老鼠尾巴。院子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

    王铁柱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晨光里凝成白雾,又散开。

    “真走了?”他还有点不敢相信。

    “走了。”林逸说,声音很平静。

    苏婉清走到石桌前,开始收拾那些散乱的文件。她的手很稳,把每一份材料都按顺序叠好,放回纸箱。晨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们还会回来吗?”王铁柱问。

    “会。”林逸说,弯腰捡起地上一个烟头——那是吴老板留下的,“但不是今天。”

    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拍拍手上的灰,抬头看向院门外。

    院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都是村里人。老村长站在最前面,手里拄着拐杖。他身后是翠花婶、九叔公,还有几个平日里和林逸走得近的叔伯。他们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眼神里有担忧,有期待,还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村长第一个走进来。

    他的布鞋踩在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走到林逸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他几眼,然后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老村长说,声音有点哑,“没给咱们村丢人。”

    林逸鼻子一酸。

    翠花婶跟着进来,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布。她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掀开布,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还冒着白气。

    “都饿了吧?赶紧吃,趁热。”她说着,眼眶有点红,“那些人……那些王八蛋,就知道欺负老实人!”

    九叔公没说话。他只是走到林逸面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林逸手里。

    是个桃木雕的小葫芦,巴掌大小,雕工粗糙,但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心里温温的。

    “戴着。”九叔公说,声音像老树皮一样干涩,“辟邪。”

    林逸握紧葫芦,想说谢谢,喉咙却堵得发不出声。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有送鸡蛋的,有送蔬菜的,还有直接拎着一块腊肉来的。没人多说什么,只是把东西放下,拍拍林逸的肩膀,或者朝他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不到一刻钟,石桌上、台阶上、甚至地上,堆满了东西。

    热包子、新摘的黄瓜、自家腌的咸菜、还带着泥的花生、甚至有一小坛米酒。东西都不值钱,但那份心意,沉甸甸的。

    王铁柱看着满院子的东西,眼睛也有点红。他背过身,用力揉了揉鼻子。

    苏婉清轻轻走到林逸身边,小声说:“你看。”

    林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院墙外,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多人站着。他们没进来,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里有关切,有支持,还有某种坚定。

    那是云雾村的乡亲们。

    是那些平日里可能为了一垄地、一棵树吵得面红耳赤,但在关键时刻,会站在一起的乡亲们。

    林逸深吸一口气,走到院门口,对着外面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人群里有人喊:“林小子,好样的!”

    “咱们村的人,不能让人欺负了!”

    “有事你说话!”

    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林逸直起身,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暖的。

    晌午,日头正烈。

    林逸、王铁柱、苏婉清坐在堂屋里,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简易的地图。

    “张处长虽然把那些人震住了,但周天龙不会善罢甘休。”林逸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点在代表天龙集团的位置上,“他今天吃了个瘪,丢了面子,下次动手,只会更狠。”

    “那就让他来!”王铁柱一拍桌子,眼睛瞪得溜圆,“我看他能狠到哪儿去!”

    “铁柱哥说得对,但也不能硬拼。”苏婉清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我们得从几个方面准备。”

    她画的第一个圈,把整个云雾村都圈了进去。

    “第一,人心。”她说,“今天乡亲们来,是个好兆头。说明大家心里有杆秤,知道谁对谁错。但还不够,我们要把这份心聚起来,聚成一股绳。”

    林逸点头:“怎么聚?”

    “合作社。”苏婉清在圈里写了三个字,“把愿意跟着干的乡亲都拉进来,不是简单的买卖关系,而是真正的利益共同体。大家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王铁柱眼睛一亮:“这个好!我认识几个在周边村有威望的老人,我去说!”

    “第二。”苏婉清画了第二个圈,圈住了桃园、鱼塘和周围的山地,“产业。咱们现在只有桃子和鱼,太单一。周天龙要是从上游掐断咱们的种苗、饲料,或者从下游堵住销售渠道,咱们就被动了。”

    “你的意思是?”

    “延长产业链。”苏婉清在圈外画了几个箭头,“桃子可以加工成果脯、果酱、果酒。鱼可以做成鱼干、罐头。后山的药材、野菜,都可以开发。还有,你不是跟陈老学了点医术吗?药膳、药茶,都是路子。”

    林逸沉思着:“这些需要钱,也需要技术。”

    “钱可以慢慢赚,技术可以学。”苏婉清说,“关键是先把架子搭起来,让大家看到希望。”

    “第三。”她画了第三个圈,这次圈很小,只圈住了林逸家院子,“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林逸:“你,我,铁柱哥,晓雨姐,还有以后可能加入的人。咱们这个核心团队,要稳,要强,要能抗事。”

    王铁柱重重点头:“是这个理!”

    “所以。”苏婉清放下笔,“我的建议是:第一,尽快把合作社搞起来;第二,开始规划深加工;第三,咱们自己,得学本事。”

    “学本事?”林逸问。

    “你学武,跟陈老。”苏婉清说,“铁柱哥学管理,学法律。我学营销,学财务。晓雨姐本来就是技术骨干,还要继续钻研。咱们每个人,都得有拿得出手的硬本事。”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因为下一次,可能就不是国土所来查手续那么简单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叫得人心烦。

    林逸看着地图上那三个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很坚定。

    “那就这么办。”

    下午,林逸去了陈老家。

    陈老住在村尾,老房子,青砖黑瓦,院墙爬满了爬山虎。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陈老正在树下打坐,闭着眼,呼吸悠长。

    林逸没打扰,安静地站在门口等。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陈老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来了。”

    “师父。”

    “想通了?”

    林逸点头:“想通了。”

    陈老站起身,走到石桌前坐下,倒了杯茶。茶是野山茶,颜色清亮。

    “坐。”

    林逸坐下,接过茶杯,没喝。

    “张明远那人,不错。”陈老抿了口茶,“但你要记住,他能帮你一次,不能帮你一辈子。打铁,还得自身硬。”

    “我知道。”林逸说,“所以我想跟您,正经学。”

    “学什么?”

    “学武,学医,学怎么自保,也学怎么保护身边的人。”

    陈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早该这样了。”他说,“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对付个流氓混混还行,真遇上硬茬子,不够看。”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放在石桌上。布包摊开,里面是几本线装书,纸页泛黄,边角都磨毛了。

    “《自然门拳谱》、《本草拾遗》、《经脉图说》。”陈老一本本指过去,“从今天起,每天早晚各一个时辰,先认穴,再认药,最后练拳。三个月,我要看到效果。”

    林逸拿起最上面那本《经脉图说》。书很薄,但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人体穴位图,看得人眼晕。

    “师父,这……”

    “觉得难?”陈老瞥他一眼,“觉得难就别学。回去种你的桃子,等着周天龙下次带人来,把你园子平了,把你人也平了。”

    林逸不说话了。

    他把书小心包好,揣进怀里。

    “我不怕难。”

    陈老点点头,又倒了杯茶:“还有件事。”

    “您说。”

    “你那个‘水’。”陈老的声音忽然压低,“以后尽量别用。”

    林逸心里一紧:“为什么?”

    “怀璧其罪。”陈老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你越藏,别人越觉得是宝贝。你大大方方用,别人反而觉得平常。但现在已经晚了,周天龙尝过甜头,不会罢休。所以,从今天起,除非万不得已,别再用那‘水’。”

    “那桃园……”

    “用普通的法子。”陈老说,“我教你配些草药肥,效果不如你那‘水’,但比市面上那些化肥强。只要把眼前这关过了,以后再说。”

    林逸沉默了片刻,点头:“我听您的。”

    “还有。”陈老从怀里又掏出个东西,是个小瓷瓶,白底青花,“这个你拿着。”

    林逸接过,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来。

    “这是‘清心散’。”陈老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用下三滥的手段,给你或者你身边的人下药,这个能顶一阵。记住,三粒,温水送服。”

    林逸握紧瓷瓶,手心出汗。

    陈老站起身,背着手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没回头。

    “林逸。”

    “在。”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陈老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有点飘忽,“选了,就别回头。回头,就是死路。”

    林逸站在槐树下,手里攥着瓷瓶和布包。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屋门,深深鞠了一躬。

    傍晚,林逸从陈老家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

    是刘晓雨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兴奋。

    “……可行性很高!果脯和果酱的工艺我都查过了,不算复杂。关键是咱们的桃子品质好,做出来的产品肯定有市场!”

    然后是王铁柱的声音:“设备呢?钱呢?”

    “设备可以先用小型的,我联系了省农科院的朋友,他们有二手的,价格不贵。钱……咱们可以先从小规模做起,慢慢滚。”

    林逸推门进去。

    院子里,刘晓雨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王铁柱蹲在她旁边,看得一头雾水。苏婉清坐在石凳上,托着腮,若有所思。

    “林逸!”刘晓雨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来!我跟你说,咱们的深加工计划,有戏!”

    林逸走过去,看地上的图。

    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个简易的流程图:桃子→清洗→去核→切片→烘干/熬煮→包装→销售。

    “这是果脯生产线。”刘晓雨指着图,“这是果酱线。如果做得好,咱们还可以开发桃子酒、桃子醋……”

    她说得眉飞色舞,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

    林逸看着她,又看看王铁柱,再看看苏婉清。

    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三个人都愣了,齐刷刷看着他。

    “你笑什么?”刘晓雨莫名其妙。

    “我笑咱们。”林逸说,笑声渐渐停下,但嘴角还挂着笑,“早上还被人堵着门要查封,下午就在这儿规划开工厂了。”

    王铁柱挠挠头,也笑了:“好像是有点……”

    “不是有点,是很有意思。”林逸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刘晓雨的图上加了几个字。

    在“销售”后面,他写了“云雾灵泉”四个字。

    在“包装”后面,他画了个简单的Logo——一座山,一片云,一眼泉。

    “要做,就做个品牌。”他说,“不是小打小闹,是要让‘云雾灵泉’这四个字,走到哪儿都有人认。”

    刘晓雨的眼睛更亮了。

    王铁柱用力点头。

    苏婉清托着腮,看着地上那个简陋的图,又看看林逸,眼神温柔。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满院子。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

    更远处,桃园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桃子沉甸甸地挂着,像一个个熟透的梦。

    林逸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明天开始,咱们分头行动。铁柱哥,你去联络周边村的乡亲,把合作社的架子搭起来。晓雨,你去省城,看设备,学技术。婉清,你负责设计包装和营销方案。”

    “那你呢?”三个人同时问。

    林逸看向后山的方向。

    那里,陈老的小屋亮起了灯。

    灯光很微弱,但在渐暗的暮色里,像一颗星。

    “我。”他说,“去学本事。”

    学怎么在这片土地上,真正站稳脚跟。

    学怎么保护身边的人。

    学怎么让那些想把他踩下去的人,再也踩不动。

    夜风起来了,吹得桃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像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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