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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雷霆震慑宵小退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

    吴老板家客厅的灯一直亮着。烟灰缸又添了半缸烟头,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烟草味和纸张的霉味。三个人围着茶几,像在打一场无声的战争。

    苏婉清负责分类。

    她把纸箱里的材料分成三摞:合同票据类、录音录像类、证言笔录类。每一份都要快速浏览,判断真伪,标注关键信息。她的动作很快,手指翻飞,偶尔停下来在笔记本上记两笔,字迹娟秀而清晰。

    王铁柱负责整理录音录像。

    老式录音带需要转录,他用吴老板家的录音机一边播放,一边用手机录音。滋滋的电流声里,夹杂着男人压低嗓音的对话——

    “……李老板那边,你找人去‘谈’。价钱不能再高了,就这个数。”

    “周总,那家人有个八十岁的老娘……”

    “老娘怎么了?一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年?你告诉她,不搬,她儿子的工就别想干了。”

    声音很模糊,但能听出是周天龙。

    王铁柱按下暂停键,看向林逸:“这个,够狠。”

    林逸没说话。他正盯着手里的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流水显示,三年前,也就是城西建材仓库火灾发生前一周,一个名叫“赵德发”的账户收到一笔五万元的转账。汇款方是“天龙建筑劳务公司”。

    而赵德发,是赵老三的本名。

    “火是他放的。”林逸说,声音很冷。

    “不止。”吴老板又从卧室抱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这是火灾后的现场。我偷偷去拍的。”

    照片已经泛黄,但画面依然触目惊心。烧成骨架的仓库,焦黑的货物残骸,地上还有消防水冲出的泥泞沟壑。其中一张照片的边缘,拍到半个人影——穿着工装,背对着镜头,正在匆匆离开。

    “这人我认识。”吴老板指着那半个人影,“赵老三手下的马仔,叫癞子头。火灾后第三天,他就跟着赵老三去周天龙的工地干活了。”

    所有的碎片,正在一片片拼合。

    纵火,威胁,强征土地,非法交易,商业间谍……周天龙在云山县经营十几年,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而现在,这张网的每一根线,都开始浮出水面。

    苏婉清忽然抬起头。

    “还差一样。”她说。

    “什么?”王铁柱问。

    “动机。”苏婉清看着林逸,“周天龙为什么突然针对你?只是为了抢你的桃子生意?不可能。你的桃园再赚钱,对周天龙来说也只是个小生意。他犯不着动这么大阵仗。”

    林逸沉默了。

    吴老板和王铁柱也沉默了。

    客厅里只剩下录音机转动的沙沙声。

    “因为那个瓶子。”吴老板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因为那种‘水’。周天龙尝过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东西。他要的不是桃子,是水。”

    他顿了顿,看向林逸:“林老弟,那到底是什么?”

    林逸还是没说话。

    他没法说。

    苏婉清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正在努力撕开夜幕。

    “不用说了。”她背对着大家,声音很轻,“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周天龙想要,而且他相信那东西值钱,值得他不择手段。”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所以我们现在的证据链,还缺最后一环——周天龙针对林逸的具体动机和行动证据。光有赵老三偷瓶子的录音录像不够,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能证明周天龙本人参与、并且知道那‘水’特殊性的证据。”

    王铁柱皱眉:“这怎么找?周天龙那种老狐狸,不可能自己出面。”

    “他不自己出面,但有人会替他出面。”苏婉清走回桌边,拿起手机,“赵老三现在,应该在周天龙那儿吧?”

    吴老板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让我爸帮忙。”苏婉清已经拨通了电话,“查周天龙和赵老三今天凌晨到现在的通讯记录,还有他们的行踪。如果他们见过面,或者通过话,那就够了。”

    电话接通了。

    苏婉清走到阳台,压低声音说了几分钟。回来时,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睛很亮。

    “我爸答应了。他说,天亮就找人去查。”

    天真的亮了。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满桌的文件上。那些泛黄的纸张、模糊的照片、冰冷的数字,在光线下显出一种残酷的真实感。

    林逸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苏醒的县城。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早餐店的蒸汽飘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已经熬了一整夜。

    “都去睡会儿吧。”他说,“等消息。”

    但没人动。

    吴老板又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王铁柱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但眉头紧锁。苏婉清还在翻看那些证言笔录,偶尔用笔标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七点,八点,九点。

    窗外传来早市喧闹的人声,汽车的喇叭声,生活的嘈杂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传不进这个烟雾缭绕的房间。

    九点半,苏婉清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按下免提。

    “查到了。”电话那头是个沉稳的男声,带着点疲惫,“今天凌晨一点到三点,周天龙的手机和赵老三的手机有三次通话记录。最后一次通话时长八分钟,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能确定内容吗?”苏婉清问。

    “不能。但通讯基站定位显示,当时两部手机在同一地点——天龙集团总部大楼。而且,凌晨三点零五分,赵老三离开大楼,开车回了自己家。我们的人跟着,他到家后就没再出来。”

    客厅里一片寂静。

    够了。

    这就够了。

    凌晨通话,同处一地,赵老三随后上山偷瓶子——这些证据连在一起,足以证明周天龙指使了偷窃行为。再加上他品尝过灵泉水后的异常反应,动机也清晰了。

    “还有。”电话那头继续说,“上午八点,周天龙给国土所的王主任打了个电话,通话时长两分半。内容不清楚,但我们监听到王主任挂电话后,说了句‘周总放心,我马上安排’。”

    苏婉清看向林逸。

    林逸点点头。

    “爸,谢谢。”苏婉清说,“材料我马上整理好发给你。”

    “不用发。”电话那头的男声顿了顿,“张明远处长已经到云山县了。他现在就在县政府,准备约谈国土和环保的人。你把材料准备好,我让他直接去找你们。”

    挂了电话,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吴老板长长吐出一口烟。

    “要变天了。”

    上午十点,两辆黑色轿车驶入云雾村。

    打头的是一辆奥迪A6,车牌是省城的。后面跟着一辆本地牌照的帕萨特。车子没进村,直接开到了林逸家院门外。

    张明远从奥迪上下来,还是那身深蓝色夹克,但今天没拎公文包。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提着公文包,一个拿着笔记本和录音笔。

    帕萨特里下来三个人,两个穿着制服,一个穿着便装。脸色都不太好看。

    “林逸同志。”张明远主动伸出手,“又见面了。”

    林逸和他握了握手,手很稳。

    “张处长。”

    “材料呢?”

    林逸转身进屋,抱出那个纸箱——已经整理好了,分门别类,还用标签贴了索引。张明远接过,没立刻看,而是递给身后提公文包的年轻人。

    “小王,你和小李先看,整理个简报给我。”

    “是。”

    两个年轻人就在院子的石桌上开始工作。他们动作很快,翻阅文件,查看照片,听录音,偶尔低声交流几句。脸色越来越凝重。

    那三个本地来的干部站在一旁,如坐针毡。穿制服的两人是国土所和环保局的副所长,便装的是县政府办的一个科长。他们看看张明远,又看看林逸,额头开始冒汗。

    半小时后,叫小王的年轻人走过来,递给张明远两页纸。

    张明远接过来,看得很慢。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嘴唇和蹙起的眉头。

    看完,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转过身,看向那三个本地干部。

    “王副所长。”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昨天,是你们来检查林逸同志的果园?”

    王副所长擦了擦汗:“是,是……我们接到群众举报……”

    “举报内容是什么?”

    “说……说他非法占地,污染水源……”

    “查出来了吗?”

    “这个……正在化验……”

    “正在化验。”张明远重复了一遍,笑了,“那就是还没结果。没结果,你们就要查封人家的产业?”

    “我们……我们只是责令暂停经营,配合调查……”

    “依据哪条法规?”

    王副所长语塞了。

    张明远不再看他,转向另外两人:“你们呢?环保局的同志,还有县办的同志,你们来干什么?”

    环保局的副所长硬着头皮:“我们也是配合检查……”

    “检查需要三个人?还需要县办的同志亲自陪同?”张明远打断他,“你们到底是来检查,还是来施压?”

    没人敢接话。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鸡鸣犬吠的声音,衬得这沉默更压抑。

    张明远走到石桌边,拿起一份文件——是那份城西土地转让合同的复印件。

    “这份材料,你们看过吗?”

    没人回答。

    “那我告诉你们。”张明远的声音陡然提高,“三年前,城西建材仓库失火,老板失踪,合伙人被迫以市场价三分之一的价格转让土地,接手方是天龙房地产公司,法人代表是周天龙!”

    他每说一句,那三人的脸就白一分。

    “还有这个。”张明远又拿起一张银行流水单,“火灾前一周,赵德发,也就是赵老三,收到天龙建筑劳务公司五万元汇款。火灾后,他进了周天龙的工地干活!”

    他把文件摔在石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这些事,你们不知道吗?”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张明远盯着他们,盯了足足十秒。然后,他转身看向林逸。

    “林逸同志。”

    “在。”

    “你的材料,我收到了。情况我也了解了。”张明远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你的果园,手续齐全,生产经营合法合规。国土所和环保局的所谓‘检查’,程序不当,依据不足,责令暂停经营的决定无效!”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至于周天龙涉嫌的违法犯罪行为,我会形成专题报告,如实向厅里、向省里汇报。该查的查,该办的办,绝不姑息!”

    话像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那三个本地干部腿都软了,差点站不稳。

    张明远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奥迪车。临上车前,他又停住,回过头。

    “林逸。”

    林逸抬起头。

    “好好干。”张明远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把桃子种好,把日子过好。别让这些人,坏了咱们农民的心气。”

    车门关上。

    车子发动,调头,碾着村道的尘土开走了。

    那三个本地干部愣在原地,直到车子消失在视野尽头,才如梦初醒般互相看了一眼,灰头土脸地钻进帕萨特,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林逸、王铁柱和苏婉清。

    还有满桌的文件,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结束了?”王铁柱喃喃道。

    “还没。”林逸说。

    他走到石桌边,拿起那份周天龙和赵老三的通话记录复印件。纸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号码、基站定位。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通话时长八分钟。

    那个时间点,赵老三应该刚偷到第二个瓶子,正赶着去给周天龙报喜。

    而周天龙,在办公室里,对着那瓶乳白色的液体,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林逸把纸折好,揣进兜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山。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山峦,给每一片叶子都镶上了金边。桃园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桃子红艳艳的,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轻声问:“在想什么?”

    林逸没说话。

    他在想,周天龙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还是在打电话四处找关系?或者,正对着那瓶灵泉水,盘算着下一个计划?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场仗,还没打完。

    张明远的雷霆手段,震慑了宵小,撕开了口子。

    但周天龙,不会就这么认输。

    那条毒蛇,只是暂时缩回了洞里。

    而洞里,还有更多毒牙,更多阴谋,在黑暗中等待。

    林逸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苏婉清和王铁柱。

    “走。”他说,“去看看桃子。”

    是该去看看那些桃子了。

    那些他用汗水,用灵泉,用无数个日夜守护的桃子。

    它们还在枝头挂着。

    红艳艳的。

    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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