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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谢你在她身边

    曲柠盯着那行字。

    盯了很久。

    久到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偏过头,把脸埋进了季沉舟的肩窝里。

    没有哭声。

    但季沉舟感觉到肩膀上有湿的东西洇开来,一小块,温热的。

    他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手机那头,顾闻也听到了那条消息的提示音。

    “落地了?”他问。

    季沉舟替她回答:“落了。”

    顾闻沉默了一瞬。

    “季沉舟。”

    “嗯。”

    “谢了。”

    这两个字从顾闻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季沉舟听得懂。

    ——谢你在她身边。

    季沉舟没接这个谢。他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极轻地拍了拍曲柠的后背。

    隔了几秒,顾闻又开口了。

    “她要是哭了,别让她知道我听见了。”

    季沉舟垂下眼,看着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脑袋。“没哭。”

    顾闻没说话了。

    通话挂断。

    楼梯间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曲柠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确实是干的。只是眼白布满了血丝,像碎裂的瓷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季沉舟肩膀上那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肩膀湿了。”

    “无所谓。”

    “我没哭。”

    “我知道。”季沉舟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追问,没有探究,“眼睛出汗了。正常生理现象。”

    曲柠愣了一下。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

    季沉舟站起来,把手伸到她面前。

    “走吧。我带你回家。”

    曲柠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像左为燃那样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不像顾闻那样笃定地攥住她的手腕。

    他只是伸在那里。接不接,她自己定。

    曲柠把手放上去。

    季沉舟的手指合拢,力道刚好。

    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走出楼梯间的时候,曲柠停了一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防火门。刚才她蹲在那里的位置,地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曲柠。”季沉舟在前面停下来,偏头看她。

    “来了。”

    她转身,跟上他的步伐,外套从肩上滑落了一点,季沉舟反手替她拽了回去,手指在她后颈停了不到半秒,像被烫到一样收回。

    曲柠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徐特助的消息下面,多了一条。

    【顾正渊:落地了。我没事。你别怕。】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她盯着消息,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

    【曲柠:好的。】

    季沉舟发动车子,没看她手机,也没问她在回谁。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他开口了,“没事了?”

    “嗯。”

    “那我走不走?”

    曲柠偏过头看他。

    季沉舟目视前方,下颌线绷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别走。”曲柠说。

    季沉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行。那我睡沙发。”

    “你睡沙发向前看会踩你脸。”

    “……那你建议我睡哪。”

    “你的房间。”

    季沉舟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方向盘。

    他的那个“房间”,是他们公寓里的第二间卧室。他们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同居生活,有时候一起睡,有时候分开睡,要看各自的工作安排。

    “我不会退。”他突然说。

    “你这么大个醋缸子,能退哪去?”

    季沉舟突然扭过头瞄了她一眼,沉默两秒,还是说了实话,“别强颜欢笑了,你笑得跟个苦瓜一样。”

    车子驶上主路,费城的夜色像一匹潮湿的黑绸,裹着两侧建筑的轮廓。

    -

    三千公里外。国内凌晨两点二十一分。

    备降机场。停机坪。

    雨还在下。比起飞时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绵密的冷雨。

    顾正渊从飞机舱门走出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瞬。

    是一瞬。只有他自己知道。

    两条腿在触到坚实地面那一刻,从骨头缝里渗出一种迟到的后怕。那种“差一点就回不来”的后知后觉,比颠簸本身恐怖一万倍。

    他站在舷梯最后一级台阶上,冷雨打在额头和肩膀上,西装外套的面料瞬间洇出深色。

    活着。

    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是实的。

    机场的应急灯在远处拉出昏黄的光带,救护车和消防车停在一百米外待命,红蓝灯无声旋转。

    徐特助从他身后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舷梯上,扶着栏杆喘了半分钟才稳住。他抬头看顾正渊笔直的背影,心想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没有恐惧这种情绪。

    顾正渊没有回头。

    他站在雨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

    一条未读消息。

    【曲柠:好的。】

    两个字。

    顾正渊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来,沿着下颌线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把“好的”两个字晕开了一点边缘。

    他抬手把水擦掉。

    然后他退出对话框,点开通话记录。

    最近一通:曲柠。时长4分02秒。

    他盯着那个数字。

    四分零二秒。

    他用四分零二秒,把憋了两年五个月的话全部倒了出来。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在最后关头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成了声音。

    遗嘱、房子、衣服、主卧。

    她说,“你活着,我去找你。”

    顾正渊把手机收回内袋。

    他仰起头,让冷雨砸在脸上。

    头顶是黑沉沉的云层,看不见星。

    但他活着。

    他深呼吸了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肺腔里那股压了整十天的闷痛,终于松动了一点。

    “顾先生。”徐特助撑着伞跑过来,“机场安排了贵宾休息室,您的身体……”

    “不用。”顾正渊接过伞,却没撑开,“帮我订最早一班飞费城的航班。”

    徐特助愣住了。

    “顾先生,明天下午还有省厅的……”

    “推了。”

    徐特助张了张嘴。

    在他跟了顾正渊七年的记忆里,这个人从来没有因为任何私事推掉过公务。

    从来没有。

    “订票。”顾正渊已经在往停机坪边缘走了,步伐比平时快,大衣下摆被风灌得鼓起来,“最早的。头等也行,经济也行。能飞就行。”

    徐特助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他的镜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飞机最危险的那四分钟里,所有人都在恐惧。他在默念遗言,机长在吼叫指令。

    只有顾正渊。

    他在打电话。

    在一万两千英尺的高度,机身失压、急速坠降的四分钟里。他没有戴氧气面罩。他没有做任何保护动作。

    他在打电话。

    打给那个他两年多没联系过的人。

    徐特助抬起头,看着雨幕里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西装湿透了,贴着肩胛的线条。脊背很直。步子很快。

    像一个赶路的人。

    他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无奈地摇摇头——

    都活下来了,还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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