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柠感受着左为燃指尖的冰凉,和他额头传递过来的、与体温不符的滚烫。
她没有躲,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恶心。”
两个字。
清晰,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季沉舟眼中的鄙夷瞬间被错愕取代。他设想过她的辩解、恐惧、甚至是求饶,却唯独没料到,她会当着左为燃的面,说出这个词。
这是在找死?
然而,预想中左为燃的暴怒并未出现。
捧着曲柠脸颊的双手微微一顿,随即,左为燃的胸腔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压抑的震动。
“呵……”
那笑声起初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抑制。
“哈哈……哈哈哈哈!”
左为燃笑得肩膀都在发抖,他松开曲柠,直起身子,一手捂着脸,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畅快和愉悦。
他不是在愤怒,他是在享受。
季沉舟的眉头死死锁在一起,他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胃里那股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
“你听到了吗?沉舟。”左为燃终于停下笑,他放下手,那双狭长的眸子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病态的痴迷和兴奋,“她说我恶心。”
他转向曲柠,重新逼近,眼底的光泽流动。
“你真诚得让我发抖,宝宝。”左为燃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某种被满足后的喟叹,“他们都怕我,讨好我,用最华丽的词藻来掩饰他们的恐惧。只有你,只有你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他伸出食指,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曲柠的下唇,动作轻柔。“甜得要命,也狠得要命。”
季沉舟彻底看不下去了。
“天生一对。”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凝成实质,“两个怪物。”
他不再看那两个他眼中的疯子,转身就走。多待一秒,他都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污染和颠覆。
他必须离这两个污染源远一点。
看着季沉舟决绝离去的背影,左为燃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成功地赶走了一只苍蝇。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怀里一言不发的曲柠。
“现在,没人打扰我们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引诱,“刚才吓到了吗?季沉舟那个人,就是喜欢多管闲事。”
曲柠摇了摇头,她从他的钳制中退开半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左同学,谢谢你。”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软糯无害的语调,“但你的方法,太极端了。”
“极端?”左为燃挑眉,似乎对这个评价很感兴趣,“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方法?告诉我,下次我换一种。”
【疯子!他真的在问!他把鲨人当成讨好你的方式!】
【柠柠别理他,快跑啊!这变态被你一句‘恶心’给激活了什么奇怪的开关!】
【女配在很认真地评价他恶心,他却觉得她在用这种方式跟他调情!】
曲柠当然知道。
对左为燃这种人来说,恐惧和顺从是最无趣的饲料。只有意料之外的刺激,才能让他兴奋。
“左同学,”曲柠打断了他的话,盲杖在地上轻点,转向花园的方向,“宴会还没结束,我们该回去了。”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
左为燃看着她刻意疏离的姿态,眼底的笑意不减反增。
小猫在亮爪子了,真可爱。
他没有再逼近,而是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跟在她身侧,像个最忠诚的骑士。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灯火通明的后花园。
季沉舟已经回到了人群中,手里端着一杯酒,脸色冷得像冰,周围三米内无人敢靠近。
而李政擎,正焦躁地在餐桌旁来回踱步,看到曲柠和左为燃一起回来,眼睛瞬间就红了。
“姓左的!你又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两人中间。
“聊天而已。”左为燃微笑着,将一手插在裤袋里,姿态优雅又从容,“政擎,你太紧张了。”
就在这时,花园里的音乐声一变,换上了一首轻快的管弦乐。
林月璃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花园。
“感谢各位今晚能来参加国庆烤肉派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管家和佣人推着一辆餐车缓缓走来,餐车上是一个高达七层的翻糖蛋糕,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林月璃站在蛋糕旁,在灯光下美得像个真正的公主。她脸上挂着完美无瑕的微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曲柠身上。
“今天,我最想感谢的,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曲柠。”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曲柠身上。
林月璃提着裙摆,优雅地走下台阶,径直来到曲柠面前,亲热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那姿态,亲密得仿佛她们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妹。
“妹妹的眼睛不方便,今年是我们第一个团聚的年份。”林月璃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想和妹妹一起切蛋糕,今年是,以后也是。”
她拉着曲柠,将她带到巨大的蛋糕前。
人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起哄声。
李政擎的眉头皱成了疙瘩。他不喜欢一堆人盯着小瞎子看,尤其她看不到,无处不在的窥视会让她感到窘迫。
左为燃则站在原地,端起波尔多葡萄酒往嘴里送。
他在期待,期待曲柠把整个蛋糕推翻……哦不,她不会用这种粗暴的手段。难道是假装看不见用刀子切林月璃的手吗?
那种血淋淋的混乱场面,光是想到,就能让他亢奋到灵魂都颤栗。
林月璃将一把银质的蛋糕刀塞进曲柠手里,然后用自己的手覆盖住她的手。
“妹妹,我们一起切。”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花园,带着刻意营造的惋惜,“我知道,你以前在城中村,日子过得苦。别说这么大的蛋糕,可能连过生日的机会都很少。”
花园里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巨大的翻糖蛋糕,和蛋糕前两个身份悬殊的女孩身上。
一个珠光宝气,是天生的公主。
一个素面朝天,是刚被从泥潭里捞出来的灰姑娘。
林月璃这番话,表面上是体恤,实则像一把软刀子,当众剖开了曲柠那层“林家二小姐”的身份,露出底下“贫民窟孤女”的狼狈底色。
【月璃宝宝好善良,还想着弥补她。】
【这是在施舍吧?当众提醒她的出身,高,实在是高。】
【哎,十八年的培养差距,真的不是血缘可以消除的。林家少说在月璃身上耗费数千万元,而曲柠,连学费都得自己去凑。】
“今天,姐姐让你来切第一刀,就是想告诉你,过去的都过去了。”林月璃的声音愈发温柔,她轻轻握着曲柠的手,“以后,林家就是你的家。你失去的,姐姐都会一点点帮你找回来。”
掌声雷动。
学生会的成员们无不为林月璃的善良和大度而动容。
“月璃学姐真是人美心善!”
“能有这样的姐姐,曲柠真是三生有幸。”
“无论经过什么闹剧,月璃学姐始终是我们圣嘉学院的门面啊。”
流水般的议论声传进季沉舟的耳朵里。
他冷漠地站在阴影里,眼神里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层。在他看来,这两个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虚伪,一个狠毒,喜欢当众上演姐妹情深的戏码。
“来,妹妹。”林月璃将曲柠引到蛋糕正面,那里插着一根象征着“10.1”的艺术蜡烛,火焰在夜风中摇曳。
“对着蜡烛,许个愿吧。”她循循善诱,“把你心里最想实现的愿望,告诉它。”
这是第二个陷阱。
一个刚从底层爬上来的女孩,她的愿望会是什么?
是金钱?是地位?还是希望自己的眼睛能复明?
无论哪一个,说出来,都会显得那么渺小、那么上不了台面,只会更加反衬出她林月璃的完美与高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