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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师不见(2)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辆不起眼的青盖车就从城东那小院驶了出来。

    车里坐着赢说。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洗得有些发白了,可穿在他身上,依然整整齐齐。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青色的布带束着。

    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他一个人。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前面一个赶车的老内侍。

    那老内侍也穿着半旧的衣裳,低着头,缩着肩,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家人。

    车辚辚地驶过官道道。

    尽头,就是司农署。

    那扇斑驳的黑漆木门还关着。

    门前的落叶扫过一遍,又落了一层新的。

    两个老者还站在那里,手里拄着扫帚,正在扫那层新落的叶子。

    高个的那个是老周,矮个的是老郑。

    车在门前停下。

    老内侍下了车,掀开车帘。

    赢说从车里出来,站在车旁,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然后向那扇门走去。

    老周和老郑停下了手里的扫帚,看着他。

    看着这个半大的孩子,虽然穿着半旧的深衣,可看这散出的气质,就是不一般。

    “学生赢说,求见谢师。”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稚嫩,可那稚嫩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郑重。

    像是一个大人,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公子请稍候,容老朽进去通报。”

    老周转身,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赢说站在门外,等着。

    风从巷口吹过来,很凉。

    他的衣摆被吹起来,轻轻飘动着。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时间过得很慢。

    很慢很慢。

    慢到他觉得已经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酸了,久到脚都麻了。

    可他还是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门终于开了。

    老周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表情。

    “公子,”他说,声音有些低,“大司空说……公务繁忙,无暇见客。公子请回。”

    赢说不解,大司空,难道真的就不愿帮他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睛还看着那扇门,可那门里的人,没有出来。

    老周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这孩子才九岁。

    九岁的孩子,亲自来求见,被挡在门外,就那么站着,也不哭,也不闹,也不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门,像是等着那扇门自己打开。

    “公子……”老周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公子请回吧。大司空他……他今天真的不见客。”

    赢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多谢老人家。”他说,声音闷闷的,“那我……我明日再来。”

    他转身,上了车。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远去,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赢说又来了。

    还是那辆青盖车,还是那个老内侍,还是那一身半旧的深衣。

    他下了车,走到门前,站定,抬起头,看着那扇斑驳的门。

    “学生赢说,求见谢师。”

    老周进去通报。

    出来的时候,还是那句话:“大司空公务繁忙,无暇见客。公子请回。”

    赢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多谢老人家。我明日再来。”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每天清晨,那辆青盖车都会出现在巷口。

    每天清晨,那个半大的孩子都会从车上下来,走到门前,站定,开口,然后等着。

    每天清晨,老周都会进去通报,然后出来,说那句话,然后看着那个孩子点点头,转身上车,离去。

    风雨无阻。

    第六天,下雨了。

    冬天的雨,不大,可是很凉,很密,像针尖一样,细细密密地落下来。

    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一直凉到骨头里去。

    老周和老郑躲在门房里,看着那雨,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这么大的雨,那公子该不会来了吧?”老郑说。

    老周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外头,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雨幕。

    雨幕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影子。

    一个车影。

    那辆青盖车,缓缓驶进巷子,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片水花。

    车在门前停下,老内侍下了车,撑起一把油纸伞,掀开车帘。

    赢说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一件蓑衣,那蓑衣太大,不合身,穿在他身上像一件大袍子,拖拖拉拉的。

    头上戴着一顶斗笠,也是太大,遮住了半张脸。

    可他还是下了车,站在雨里,向那扇门走去。

    雨水从斗笠边缘滴下来,滴在他的肩上,滴在他的衣襟上。

    他的皮靴踩在积水里,已经湿透了,每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赢说依旧走到门前,站定。

    “学生赢说,求见谢师。”

    老周撑着伞跑出来,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公子,”他说,声音有些发颤,“这么大的雨,您怎么还来了?您快回去,别淋坏了身子。”

    赢说摇摇头。

    “老人家,烦请您再通报一声。”他说,“就说学生赢说,求见谢师。”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推开门,进去了。

    这一次,他在里面待了很久。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

    赢说站在雨里,等着。

    雨越下越大。

    雨水从斗笠边缘流下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他的脚已经麻木了,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站得太久。

    可他还是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门,等着。

    门终于开了。

    老周走出来。

    “公子,”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大司空他……还是不见。”

    赢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多谢老人家。”他说,“我明日再来。”

    他转身,向马车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他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要倒下去。

    老周连忙跑过去,扶住他。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赢说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公子!”

    老周惊叫一声,连忙抱住他。

    那孩子已经昏过去了,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浑身冰凉,像一块冰。

    老内侍也跑了过来,两人一起把赢说抬上车。

    然后那车疯了一样的向城东那小院驶去。

    雨还在下。

    越下越大。

    司农署的门前,只剩老周一个人站在那里,淋着雨,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他走到谢千的房门前,停下。

    “大司空。”他说,声音闷闷的,“公子昏过去了。”

    屋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

    谢千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眼窝深陷。

    “他……怎样了?”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老周摇摇头:“应是些许受凉。”

    “知道了,做你的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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