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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上位之争(4)

    赢三父坐在座位上,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边听着两人的争论,一边在心中默默权衡着利弊。

    “大司徒,太宰,”

    郭九灰当时说,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谢千那老东西,若是软的不吃,那就来硬的。”

    “他司农署能有几个人?他府上能有几个护卫?只要大司徒点头,下官今夜就带人去,让他永远闭上那张嘴。“

    “到时候,管他什么名声不名声,死人还能说话不成?”

    赢三父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郭九灰,看着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阴鸷的脸,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狠。

    确实狠。

    杀了谢千,一了百了。

    那杆秤断了,人心往哪边倒?

    人心就没了秤,没了秤,那就谁的声音大听谁的,谁的刀快跟谁走。

    到时候,左右司马就算想把手伸进司农署也要费一番手脚。

    可风险呢?

    消息会像野火一样烧起来。

    整座城都会炸开锅。

    那些受过谢千恩惠的草民,那些把谢千当成青天大老爷的升斗小民,他们会信谁的话?

    会说“谢千是病死的”?

    不会。

    他们会求查出真凶。

    然后呢?

    然后左右司马就会站出来,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指着太宰府的方向,说“看,这就是奸贼的真面目”。

    最后那些手里有刀的人,那些心里有恨的人,那些本来还在观望的人,就会一股脑地倒向赢说派。

    然后……

    赢三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郭九灰的办法,太狠,太险,太像一把双刃剑——砍下去的时候,不知道会砍死谁。

    可嬴豹的办法呢?

    “郭大夫此言差矣。你杀了他,杀的就不是一个人,是秦国的民心。”

    郭九灰冷笑:“民心?民心能当饭吃?能当刀用?”

    “能。”嬴豹说,“民心不能当饭吃,可能让咱们没饭吃。“

    “民心不能当刀用,可能让咱们的刀砍不下去。”

    然后他转向费忌和赢三父,躬身一揖:“太宰,大司徒,下官以为,谢千此人,不能杀,只能拉。“

    “他不是不表态吗?那就给他一个表态的理由,给他一个站过来的台阶。”

    “什么理由?什么台阶?”郭九灰追问。

    嬴豹微微一笑:“下官听闻,谢千早年曾与先君有过一段旧事——先君还是公子时,谢千曾做过他的启蒙之师。“

    “虽然后来谢千从未以此自居,先君也从未在人前提起,但这段师徒情分,却是实实在在的。“

    “如今先君崩逝,新君未立,谢千作为先君旧师,难道不该为先君的后人着想?”

    “出子公子,是先君幼子,若是赢说公子上位,岂能容之。“

    “谢千若是念及先君旧情,就该扶持先君的骨肉。至少,也不能让小公子夭折了才是。“

    ”咱们派人去,不提权位,不提金银,只提先君,只提出子,只说‘先君在天有灵,必愿幼子得公之护佑’。谢千就算再冷硬,还能硬过先君的情分?”

    几人心里也动了一下。

    此言有理。

    嬴豹这招,倒是有几分道理。

    若是谢千不愿看到公子们相残,那就不应该让赢说上位。

    可转念一想,赢三父又摇了摇头。

    谢千是什么人?

    他要是能被几句“先君旧情”打动,早就被打动了,还用等到今天?

    他要是念及先君情分,早就站到赢说那边去了——赢说不也是先君的儿子?还是嫡长呢。

    嬴豹这办法,太软,太迂,太像在赌。

    赌谢千心里还有那点情分。

    可万一赌输了呢?

    万一谢千不但不领情,反而觉得这是他们在利用先君、侮辱先君,一怒之下彻底倒向左右司马呢?

    那就不是打草惊蛇,是把蛇窝都捅了。

    赢三父睁开眼,目光落在堂中那两根粗大的庭柱上。

    烛火的光在柱子上跳跃,忽明忽暗,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明明灭灭,摇摆不定。

    他看向身旁的上大夫赵绵。

    赢三父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轻轻咳了一声。

    赵绵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带着询问,带着催促,带着几分“你到底有没有主意”的焦灼。

    赵绵看着赢三父,沉默了片刻,然后——

    轻轻摇了摇头。

    那摇头很轻,很慢,幅度极小,若不是赢三父正盯着他看,几乎察觉不到。

    可那摇头的意思却很明确:我还没有想好,再等等。

    赢三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堂中。

    郭九灰还站在原地,脸上的阴鸷之色还未完全褪去,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心里还在想着他那套“杀了谢千一了百了”的法子。

    嬴豹站在他对面,神色倒是平静,可那平静底下,也藏着一丝隐隐的不安——他知道自己的办法不够硬,也知道时间不等人。

    公乘杜嚣站在一旁,神色愈发焦虑。

    他年纪轻,资历浅,在这些人里头排不上号,平时说话都没什么分量。

    可他心里急,急得像火烧一样。

    他看看郭九灰,又看看嬴豹,再看看上首的费忌和赢三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再动一动,再咽回去。

    如此反复几次,终于——

    “够了!”

    一声威严的断喝,像惊雷一般在正堂中炸开。

    所有人齐齐一震,齐刷刷抬头,看向上首。

    费忌站起来了。

    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悦。

    正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鸦雀无声。

    连烛火爆裂的哔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尔等皆是朝廷重臣,身受国恩。”

    “如今国难当头,储位悬空,尔等不思如何稳定朝局,辅佐出子公子顺利继位,反而在这里争论不休,互相指责——”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成何体统!”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像四记闷棍,敲在每个人头上。

    在座的官员们,纷纷低下头去。

    反正没有人敢抬头与费忌对视。

    郭九灰与嬴豹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微微欠身,对着费忌说道:

    “太宰教训的是!”

    费忌微微点头,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郭大夫。”

    郭九灰抬起头。

    “你的心思,老夫明白。”

    “你是想尽快解决谢千这个隐患,为我们扫清障碍。这份忠心,本太宰心领了。”

    郭九灰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正要开口,费忌却抬起手,止住了他。

    “但——”

    费忌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太过鲁莽了。”

    郭九灰的脸色微微一僵。

    “谢千是什么人?”费忌缓缓道,“朝中老臣,德高望重,根深蒂固,他若突然暴毙,你想想,朝野会怎样?”

    他顿了顿,不等郭九灰回答,便自己说了下去:

    “朝堂之上,那些还在观望的中立派,那些本来就不满我们的老臣,那些墙头草一样的墙头草,会站在哪一边?”

    郭九灰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朝堂之外呢?”

    费忌继续说,“雍邑城里的草民会怎么说?谢千救过他们的命,谢千给他们开过粮仓,谢千让他们在荒年里活了下来。“

    “他们听到谢千死了,会信我们是清白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到时候,人心惶惶,民怨沸腾。“

    “左右司马正好借着这股民怨,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发动兵变。“

    “尔等就算控制了宫城,控制了雍邑城防,又怎样?“

    “城外的驻军听谁的?那些草民向着谁?秦国上下,还有谁会站在我们这边?”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烛火跳动着,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所以——”

    他看向郭九灰,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几分寒意。

    “谢千,动不得。”

    “此事,以后再不许提起。”费忌的声音愈发冷硬,“若是有人再敢擅自议论,妄图对谢千大人下手——”

    他环顾四周,目光如刀。

    “休怪本太宰无情!”

    正堂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郭九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只得微微欠身道:“下官受教,以后再不敢提起此事。”

    闻言,费忌这才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嬴豹身上。

    嬴豹微微低头,神色恭谨。

    “嬴大夫。”

    “下官在。”

    “你的想法,”费忌缓缓道,“虽然稳妥,但成算不高。”

    嬴豹的头低得更低了些。

    “不过,”费忌话锋一转,“也并非如我们想的那般坏,谢千不一定会动心。“

    “就算曾为公子师又如何?他可不是念情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是呀,如果谢千是念情的人,那就不会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了。”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在座的人都不由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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