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三父坐在座位上,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边听着两人的争论,一边在心中默默权衡着利弊。
“大司徒,太宰,”
郭九灰当时说,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谢千那老东西,若是软的不吃,那就来硬的。”
“他司农署能有几个人?他府上能有几个护卫?只要大司徒点头,下官今夜就带人去,让他永远闭上那张嘴。“
“到时候,管他什么名声不名声,死人还能说话不成?”
赢三父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郭九灰,看着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阴鸷的脸,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狠。
确实狠。
杀了谢千,一了百了。
那杆秤断了,人心往哪边倒?
人心就没了秤,没了秤,那就谁的声音大听谁的,谁的刀快跟谁走。
到时候,左右司马就算想把手伸进司农署也要费一番手脚。
可风险呢?
消息会像野火一样烧起来。
整座城都会炸开锅。
那些受过谢千恩惠的草民,那些把谢千当成青天大老爷的升斗小民,他们会信谁的话?
会说“谢千是病死的”?
不会。
他们会求查出真凶。
然后呢?
然后左右司马就会站出来,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指着太宰府的方向,说“看,这就是奸贼的真面目”。
最后那些手里有刀的人,那些心里有恨的人,那些本来还在观望的人,就会一股脑地倒向赢说派。
然后……
赢三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郭九灰的办法,太狠,太险,太像一把双刃剑——砍下去的时候,不知道会砍死谁。
可嬴豹的办法呢?
“郭大夫此言差矣。你杀了他,杀的就不是一个人,是秦国的民心。”
郭九灰冷笑:“民心?民心能当饭吃?能当刀用?”
“能。”嬴豹说,“民心不能当饭吃,可能让咱们没饭吃。“
“民心不能当刀用,可能让咱们的刀砍不下去。”
然后他转向费忌和赢三父,躬身一揖:“太宰,大司徒,下官以为,谢千此人,不能杀,只能拉。“
“他不是不表态吗?那就给他一个表态的理由,给他一个站过来的台阶。”
“什么理由?什么台阶?”郭九灰追问。
嬴豹微微一笑:“下官听闻,谢千早年曾与先君有过一段旧事——先君还是公子时,谢千曾做过他的启蒙之师。“
“虽然后来谢千从未以此自居,先君也从未在人前提起,但这段师徒情分,却是实实在在的。“
“如今先君崩逝,新君未立,谢千作为先君旧师,难道不该为先君的后人着想?”
“出子公子,是先君幼子,若是赢说公子上位,岂能容之。“
“谢千若是念及先君旧情,就该扶持先君的骨肉。至少,也不能让小公子夭折了才是。“
”咱们派人去,不提权位,不提金银,只提先君,只提出子,只说‘先君在天有灵,必愿幼子得公之护佑’。谢千就算再冷硬,还能硬过先君的情分?”
几人心里也动了一下。
此言有理。
嬴豹这招,倒是有几分道理。
若是谢千不愿看到公子们相残,那就不应该让赢说上位。
可转念一想,赢三父又摇了摇头。
谢千是什么人?
他要是能被几句“先君旧情”打动,早就被打动了,还用等到今天?
他要是念及先君情分,早就站到赢说那边去了——赢说不也是先君的儿子?还是嫡长呢。
嬴豹这办法,太软,太迂,太像在赌。
赌谢千心里还有那点情分。
可万一赌输了呢?
万一谢千不但不领情,反而觉得这是他们在利用先君、侮辱先君,一怒之下彻底倒向左右司马呢?
那就不是打草惊蛇,是把蛇窝都捅了。
赢三父睁开眼,目光落在堂中那两根粗大的庭柱上。
烛火的光在柱子上跳跃,忽明忽暗,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明明灭灭,摇摆不定。
他看向身旁的上大夫赵绵。
赢三父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轻轻咳了一声。
赵绵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带着询问,带着催促,带着几分“你到底有没有主意”的焦灼。
赵绵看着赢三父,沉默了片刻,然后——
轻轻摇了摇头。
那摇头很轻,很慢,幅度极小,若不是赢三父正盯着他看,几乎察觉不到。
可那摇头的意思却很明确:我还没有想好,再等等。
赢三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堂中。
郭九灰还站在原地,脸上的阴鸷之色还未完全褪去,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心里还在想着他那套“杀了谢千一了百了”的法子。
嬴豹站在他对面,神色倒是平静,可那平静底下,也藏着一丝隐隐的不安——他知道自己的办法不够硬,也知道时间不等人。
公乘杜嚣站在一旁,神色愈发焦虑。
他年纪轻,资历浅,在这些人里头排不上号,平时说话都没什么分量。
可他心里急,急得像火烧一样。
他看看郭九灰,又看看嬴豹,再看看上首的费忌和赢三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再动一动,再咽回去。
如此反复几次,终于——
“够了!”
一声威严的断喝,像惊雷一般在正堂中炸开。
所有人齐齐一震,齐刷刷抬头,看向上首。
费忌站起来了。
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悦。
正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鸦雀无声。
连烛火爆裂的哔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尔等皆是朝廷重臣,身受国恩。”
“如今国难当头,储位悬空,尔等不思如何稳定朝局,辅佐出子公子顺利继位,反而在这里争论不休,互相指责——”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成何体统!”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像四记闷棍,敲在每个人头上。
在座的官员们,纷纷低下头去。
反正没有人敢抬头与费忌对视。
郭九灰与嬴豹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微微欠身,对着费忌说道:
“太宰教训的是!”
费忌微微点头,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郭大夫。”
郭九灰抬起头。
“你的心思,老夫明白。”
“你是想尽快解决谢千这个隐患,为我们扫清障碍。这份忠心,本太宰心领了。”
郭九灰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正要开口,费忌却抬起手,止住了他。
“但——”
费忌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太过鲁莽了。”
郭九灰的脸色微微一僵。
“谢千是什么人?”费忌缓缓道,“朝中老臣,德高望重,根深蒂固,他若突然暴毙,你想想,朝野会怎样?”
他顿了顿,不等郭九灰回答,便自己说了下去:
“朝堂之上,那些还在观望的中立派,那些本来就不满我们的老臣,那些墙头草一样的墙头草,会站在哪一边?”
郭九灰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朝堂之外呢?”
费忌继续说,“雍邑城里的草民会怎么说?谢千救过他们的命,谢千给他们开过粮仓,谢千让他们在荒年里活了下来。“
“他们听到谢千死了,会信我们是清白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到时候,人心惶惶,民怨沸腾。“
“左右司马正好借着这股民怨,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发动兵变。“
“尔等就算控制了宫城,控制了雍邑城防,又怎样?“
“城外的驻军听谁的?那些草民向着谁?秦国上下,还有谁会站在我们这边?”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烛火跳动着,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所以——”
他看向郭九灰,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几分寒意。
“谢千,动不得。”
“此事,以后再不许提起。”费忌的声音愈发冷硬,“若是有人再敢擅自议论,妄图对谢千大人下手——”
他环顾四周,目光如刀。
“休怪本太宰无情!”
正堂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郭九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只得微微欠身道:“下官受教,以后再不敢提起此事。”
闻言,费忌这才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嬴豹身上。
嬴豹微微低头,神色恭谨。
“嬴大夫。”
“下官在。”
“你的想法,”费忌缓缓道,“虽然稳妥,但成算不高。”
嬴豹的头低得更低了些。
“不过,”费忌话锋一转,“也并非如我们想的那般坏,谢千不一定会动心。“
“就算曾为公子师又如何?他可不是念情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是呀,如果谢千是念情的人,那就不会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了。”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在座的人都不由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