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去自是夜。
奈何今夜没有半分平日的静谧。
君位悬空,朝堂之上瞬间分裂成两大阵营,势同水火,互不相让。
一派以太宰费忌、大司徒赢三父为首,坚决拥护年幼的出子继位,为“出子派”。
另一派则以左右司马为首,手握兵权,力挺公子赢说,作“赢说派”。
两派势力旗鼓相当,文臣武将各有依附,朝堂之上针锋相对,私下里更是暗流涌动。
可短期内谁也无法彻底压过对方,秦国的朝堂,此时就像一座堆满了干柴的灶台,只需一点火星,便会燃起燎原之势。
臣府之中,烛火如沸,人声隐涌,一场关乎秦国储君之位、牵动朝野格局的密议,正在这片灯火通明中,悄然酝酿。
太宰府。
正堂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黑漆案几,案几由整块梓木打造而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清晰映出烛火的影子。
案几两侧,整齐排列着数十张漆木座椅,座椅上铺着厚厚的狐裘。
雍邑的夜晚本就寒凉,就算燃了炭盆,寒气还是能从脚上爬上来。
这狐裘却能让人稍稍驱散寒意,只是此刻,在座的众人,心中皆有一团燥热,那寒意早已被心底的波澜所吞噬。
几十盏青铜灯整齐地排列在正堂的四周,灯盏古朴,刻着繁复的云雷纹,灯芯被油脂浸润,燃烧得极为旺盛。
橘黄色的火焰跳跃着,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正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数十簇火焰交织在一起,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连墙角那尊摆放不知许久的青铜犀尊,其上凝结的层层绿锈都清晰可见。
犀尊的双眼雕刻得栩栩如生,在摇曳的光影中,仿佛正冷眼旁观着堂内的一切,沉默而威严。
烛火随风微微跳动,光影在墙面、地面上肆意摇曳,映在一张张紧绷的脸上,将原本就神色凝重的面容,衬得愈发狰狞。
有人面色铁青,有人眼神闪烁,还有人则微微垂着眼。
费忌坐在正堂的上首位置,那是太宰专属的席位,比两侧的地铺高出半尺,彰显着他作为百官之首的尊贵与权柄。
他身形挺拔,面容清癯,鬓角已染上些许霜白,却丝毫不显苍老。
三缕长须飘飘,再配上一双深邃的眼眸,抚须抬眼间,似能看透人心。
此刻,他正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面前的漆案上,神色难辨。
今日的费忌,换下了多日以来的丧服。
他面前的漆案上,摆放着一只青铜酒卮,卮身刻着精美的鸟兽纹,造型雅致。
酒卮里盛着的美酒,是少有的佳酿,原本色泽澄澈,香气浓郁。
可此刻,那酒液早已凉透,一动未动,酒面上甚至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酒膜。
他的指尖,轻轻搭在漆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笃、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正堂里,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让原本就紧绷的气氛,愈发压抑。
没有人敢主动开口打断他的思绪,所有人都在默默等待着,等待着这位太宰大人,拿出应对当前局势的办法。
正堂两侧,早已坐满了人,皆是“出子派”的核心成员,有文臣,有武将,有身居高位的卿大夫,也有资历尚浅却野心勃勃的年轻官员。
他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上首的费忌,又飞快地移开,生怕被这位太宰大人注意到自己。
赢三父坐在费忌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他是大司徒,手握全国的户籍与土地之权,是“出子派”的核心支柱之一,也是费忌最得力的盟友。
还是那微胖的身形,面容圆润,哪怕是眯着眼,都给人以平日里总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
此时赢三父正把玩着一枚玉璧,通体洁白,质地温润,成色极好,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柔光,触手生温,显然是一件难得的珍品。
据说这枚玉璧,是一个依附于他的下大夫偷偷送来的,说是特意寻来的宝物,献给大司徒,以表忠心。
赢三父平日里素来喜爱收藏玉器,若是在往日,得到这样一枚成色极佳的玉璧,他定然会爱不释手,反复摩挲把玩,可此刻,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这玉璧上。
只不过,把玩玉璧,成了习惯的时候,想停都难。
当指腹无意识地蹭过玉璧的边缘,玉璧的棱角硌到了指尖,赢三父都未曾察觉。
他的目光,频频扫向正堂的门外,眼神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期盼,像是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人,又像是在担忧着什么。
每一次看向门外,他的眉头都会微微皱起,若是门外没有动静,便会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愈发焦躁。
众人皆明,今日这场密议,至关重要。
左右司马的势力不容小觑,手上有兵,腰杆子就硬,而大司马又不在都城,若是再任由他们发展下去,“出子派”迟早会被他们压制。
到时候,不仅出子无法顺利继位,他们这些拥护出子的官员,恐怕也不会有好下场。
在赢三父的下手,坐着上大夫赵绵。
赵绵是文臣,出身于秦国的贵族赵氏,学识渊博,擅长谋划,是费忌的左膀右臂,平日里负责为费忌出谋划策。
其一身青色的朝服,面容清瘦,戴着一顶黑色的进贤冠,目光锐利,正微微蹙着眉头,手指在袖中轻轻掐算着,似乎在思索着应对当前局势的策略。
赵绵的面前,摆放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是他今日午后整理出来的,关于“赢说派”官员的名单,以及他们手中的权力分布。
他时不时地拿起竹简,匆匆扫上几眼,又轻轻放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赢说派”的核心力量是左右司马,他们手握兵权,麾下兵力雄厚,而更让他担忧的是,大司空谢千的态度。
大司空谢千,德高望重,手握司农署的大权,掌管着全国的粮食储备与农业生产。
司农署是秦国的命脉所在,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无论是行军打仗,还是安抚百姓,都离不开粮食。
如今,左右司马手握兵权,若是再拉拢到大司空谢千,得到粮食的支持,那么“赢说派”便会如虎添翼。
兵粮皆有,到时候,就算是费忌这位太宰,再加上大司徒等上卿,也很难制约他们。
赵绵的身旁,是另一位上大夫郭九灰。
郭九灰出身于武将郭世家,性格刚烈,行事狠辣,平日里最擅长的便是斩草除根,不计后果。
他身着一身黑色的朝服,身材魁梧,面容黝黑,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年轻时征战沙场留下的印记。
此刻,那道疤痕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郭九灰双手抱胸,面色铁青,眼神中带着几分戾气,时不时地瞪向门外,仿佛“赢说派”的人就在门外一般。
他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心中暗暗盘算着,若是不能尽快想出办法,制约“赢说派”的发展,他们迟早会陷入被动。
再往下,便是下大夫嬴豹。
嬴豹是秦国宗室子弟,辈分不低,性格沉稳,做事谨慎,虽然身居下大夫之位,却颇有远见,在宗室之中也有一定的威望。
此时正细细聆听着身旁官员的低声交谈,却不发表任何意见。
再后,是公乘杜嚣。
公乘是秦国的爵位,杜嚣出身于平民,凭借着自己的战功,一步步爬到了公乘的位置。
除了这些身居高位的官员,正堂两侧,还坐着七八个官员,有文有武,有新有老。
有的是刚刚踏入朝堂不久的年轻官员,野心勃勃,想要借着这场储位之争,搏一个从龙之功,改变自己的命运。
有的是资历深厚的老臣,早已看透了朝堂的纷争,却因为家族利益,不得不依附于“出子派”,只求能在这场纷争中,保全自己与家族。
还有的是武将,手握一定的兵权,却势单力薄,只能选择依附于强大的阵营,寻求庇护。
这些官员,身份不同,心思各异,却有着一个共同的共同点。
都指着今日这场密议,能够想出应对“赢说派”的办法,能够在这场储位之争中站稳脚跟,搏一个从龙之功,未来能够飞黄腾达,光耀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