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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归程惊变

    淮州不大,却恰好嵌在楚州与中州之间。

    过了淮州,再往南踏一步,便是楚州地界了。可这十来天,楚骁压根就没打算急着走。

    他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却没了往日的紧绷。转头望向身后那辆雅致的马车时,眼底的冷硬尽数化做温柔。

    他欠柳映雪的,实在太多了。

    自成婚以来,他不是在楚州练兵,就是钻研武艺,然后被召入京城应对朝堂风波,真正能安安稳稳陪在她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这次归程,他便打定了主意——慢慢走,好好陪,把这些年亏欠的温情,一点点都补回来。

    于是这十来天,队伍便彻底慢了下来,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没有军务催促,没有朝堂烦扰,只有烟火气里的相守与欢喜。

    看见模样周正的镇子,便停下来歇上一晚。牵着柳映雪的手,逛遍热闹的集市,尝遍街头巷尾的小吃,从软糯的桂花糕到酥脆的炸酥饼,从清甜的酸梅汤到醇厚的米酒。看见山清水秀的地方,便扎起棚子,生起炭火,亲卫们忙着烤肉煮茶,他则陪着柳映雪坐在溪边,权当一场难得的踏青。

    柳映雪彻底卸下了王妃的端庄,开心得像个挣脱了束缚的孩子。

    她拉着楚骁的手,挤在人群里看杂耍,为耍猴人的技艺拍手叫好;蹲在小摊前,对着那些小巧可爱却没什么用处的小玩意儿挑挑拣拣;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静静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看潺潺流水,看白云悠悠,看楚骁笨手笨脚地扯着青草,给她编草蚱蜢。

    “夫君,你编的这是什么呀?歪歪扭扭的,分明是四不像嘛!”柳映雪捧着那只不成形的草蚱蜢,笑得眉眼弯弯。

    楚骁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语气却带着几分倔强的温柔:“四不像也是蚱蜢,是我给你编的蚱蜢。”

    柳映雪笑得前仰后合,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草叶,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进衣袖里,像是珍藏一件稀世珍宝。

    王爷心情好,护卫们自然也跟着开心。

    队伍里,最春风得意的莫过于秦风。

    这些日子,他与绿萝的感情,如同春日里的嫩芽,飞速升温。秦风本就浓眉大眼、身形挺拔,跟在楚骁身边日夜打磨,武艺日渐精进,早已从当年那个毛躁的少年,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军中骨干。

    吃饭的时候,他会不动声色地把盘子里最鲜嫩的肉,悄悄往绿萝那边推;赶路的时候,他的马总会不远不近地跟在绿萝的马车旁,遇到颠簸便默默放缓速度护在一侧;有一次突降大雨,他想都没想,便解下自己那件金贵的披风,快步跑到马车边披在绿萝身上,自己淋成了落汤鸡,却还挠着头嘿嘿傻笑。

    护卫们早就瞧出了端倪,趁着楚骁与柳映雪不在身边,总会故意围在一起打趣。

    “秦哥,你今天怎么老往马车那边瞟?是看路呢,还是看心上人呢?”

    “我看路!”秦风嘴硬反驳,脸却涨得通红。

    柳映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私下里拉着绿萝的手,笑着问:“绿萝,你觉得秦风这人怎么样?”

    绿萝瞬间低下头,脸颊烧得滚烫,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他……他挺好的。”说完便再也不肯开口,连耳根都红透了。

    柳映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门儿清——当年自己满心满眼都是楚骁时,被人问起,大抵也是这副手足无措、满心欢喜的模样吧。

    她笑着拍了拍绿萝的手,不再多问。

    这一日,天朗气清,微风不燥。

    柳映雪没有坐马车,而是牵了一匹温顺的白驹,与楚骁并肩而行。她的兄长柳明峰骑着一匹黑马,陪在两人身侧,絮絮叨叨地说着楚州生意上的事。

    “妹妹,草原那条皮货线,明年能再扩三成。那帮牧民尝到了甜头,现在都把皮货攒着等咱们去收。我跟他们说好了,明年开春再多收三成,到时候货就能卖到中州去……”

    柳明峰滔滔不绝,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柳映雪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楚骁那边飘。

    楚骁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冲她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

    柳映雪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收回目光,假装认真听兄长说话,耳朵却悄悄红了。

    柳明峰依旧絮絮叨叨:“淮州这边我也谈了几家商行,以后咱们的货不用绕远路,直接走淮州往北……”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只见苏震从队伍最后策马狂奔而来,神色阴沉得可怕。

    楚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头猛地一沉。

    “苏震,何事?”

    苏震冲到近前,不等马停稳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发紧:

    “王爷,京中出大事了!”

    楚骁的心沉到谷底:“说。”

    苏震深吸一口气:

    “浙州临海、宁远、定波、永昌、新安五郡,陛下亲自下旨,割让给东瀛了!”

    “什么?!”

    楚骁浑身一震,滔天怒火猛地从心底喷涌而出!

    柳映雪脸色煞白,下意识抓住了楚骁的衣袖。

    柳明峰手里的缰绳差点脱手,满脸难以置信。

    楚骁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暴风雨前的闷雷,一字一句砸在众人耳边:

    “你再说一遍?”

    苏震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是……是真的。东瀛许给陛下两座银矿,陛下急于扩充军备,便答应了东瀛的要求,亲自下旨,将浙州五郡拱手送给了东瀛!”

    楚骁的手死死攥紧了马缰,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想起那日在朝堂之上,他独战三十余高手,浴血奋战,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扬大乾国威,为的是守护大乾每一寸土地,为的是给被东瀛残害的浙州百姓一个公道!

    可他才离开京城几天,崇和帝就把浙州五郡卖了!

    卖了!

    用无数百姓的家园,用大乾的尊严,换取两座银矿!

    他胸口像被巨石堵住,闷得喘不过气,滔天的怒火在胸腔里翻涌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他还没来得及发作,苏震又颤抖着开口:

    “还有……还有一件事。”

    “说!”

    苏震抬起头:

    “瑶光公主……在我们离开京城的第二天,就离京了。”

    楚骁眉头紧皱:“离京?去哪儿?”

    苏震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无力:

    “东瀛。她答应嫁给东瀛大王子——那个号称东瀛未来继承人的大王子。”

    “嗡——”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楚骁耳边炸开,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隐忍。

    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

    东瀛。

    嫁给东瀛。

    楚骁猛地抬头,望向北方。

    京城的方向早已看不见。

    可他仿佛能看见,那座巍峨的宫殿里,那个一身月白宫装的女子,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眼眶红红的,嘴角却挂着笑。

    “王爷,我给你和王妃准备了一些礼物。”

    “祝你们百年好合。”

    “本宫累了,就不送王爷了。”

    他想起前世记忆里的那个结局——京城被攻破时,东瀛大王子强行抢夺瑶光公主逼她成婚,她宁死不从,最终自刎身亡,尸骨无存。

    他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这一切。

    他以为四方使团灰溜溜离开,大乾国威重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瑶光公主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他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皇帝当时对他杀害东瀛使团一事左右摇摆。

    不是不忌惮他楚州,而是东瀛给的太多了。

    他不肯借兵给崇和帝,崇和帝急于扩充自己的力量,从而在朝堂之上压制安王和端王,走投无路之下——

    是瑶光公主,用自己的一生,用浙州五郡的土地,换取了东瀛的白银,换取了崇和帝对他的“宽容”。

    楚骁的手在发抖。

    一股毁天灭地的煞气,从他身上冲天而起,如同实质般席卷四方。周围的亲卫们齐齐后退一步,神色惶恐,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映雪看着他瞬间变得冰冷嗜血的脸,心里猛地一惊,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夫君……”

    楚骁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怒火,声音低沉如铁:

    “你们,加速前进,全速赶回楚州,务必将王妃与柳公子安全送到府邸。”

    他转头看向苏震:

    “苏震,传我命令——命陈潼为主将,张诚、刘莽为副将,加孙猛、秦风一同领兵,立刻征调楚州十万大军,星夜兼程,奔赴浙州!”

    柳映雪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

    “夫君,不可!没有朝廷圣旨,你私自调兵入浙州就等同于谋反!到时候天下人都会指责你,陛下也绝不会放过你的!”

    楚骁转过头,看着她担忧的脸庞,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映雪,我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千钧:

    “可浙州五郡的百姓怎么办?那些即将被东瀛残害、流离失所的百姓怎么办?”

    “我就是忍得太久了——忍得看着国土被践踏,忍得看着百姓被欺凌,忍得看着一个女子用自己的一生,去填补皇权的贪婪!”

    “无论天下人怎么看我,无论朝廷准备怎么对我——”

    “这场仗,我必须打!”

    柳映雪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苏震单膝跪地,抱拳领命:

    “末将遵命!”

    可他刚起身,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楚骁,神色急切:

    “王爷,您说‘你们’——那您呢?您要去哪里?”

    楚骁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个遥远的方向,眼底的火焰越烧越旺。

    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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