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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同行假面

    居民楼家里的分堂,就是普通居家的屋子,没有什么恢弘排场。靠墙摆着堂口香案,香炉里细烟袅袅盘旋,淡淡的香火气味在屋内慢慢散开。四下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楼下街道过往车辆的声响。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突兀响起来。

    我起身走过去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朴素的休闲外套,手里拎着一塑料袋装好的苹果橘子,脸上堆着十分和善的笑意,看着一副老实敦厚的模样,这人便是老梁。

    “道友,冒昧过来打扰你了。”老梁说着,身子微微往前欠了欠,态度放得很低,“我这趟出门办事路过咱们这边地界,平日里久闻曹家门府老堂仙的名头,心里一直十分敬佩,今天特地绕路登门,想着过来跟你交流交流修行上的门道。”

    我侧过身子,往屋里抬手示意。

    “进来坐吧。”

    老梁迈步踏进屋子,刚跨过门槛,眼神就是一愣。屋子地面靠墙角的位置,堂堂正正蹲坐着一只皮毛赤红的狐狸,正是徒弟青玄。一身红毛在香火微光下泛着光泽,抬着一双狐眼直勾勾盯着进门的陌生人,体型清清楚楚摆在那里,凡人肉眼完全可以看见。

    老梁脚步顿了顿,心里犯嘀咕,但也没敢多问,目光不受控制地来回游移,一遍一遍扫过靠墙的香案、香炉,还有案上摆好的供牌,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窥探,只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客客气气的笑容。他走到桌边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坐了下来,把手里那一袋水果放到桌角。

    “老弟,说心里话,真的羡慕你。”老梁坐定之后开口说道,“你这堂口的香火实在兴旺,香缘源源不断找上门来,多少同行求都求不来这样的局面。我干出马这一行也快二十年了,有很多处置阴缘、渡化流离野仙的门道,我始终琢磨不透,心中一直耿耿于怀。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见到你,我是真心实意想多向你讨教一二。”

    墙角,赤狐青玄稳稳蹲在原地,尾巴轻轻扫动地面。旁人只能看见狐狸的形体,听不懂它口中言语,只有它心底发出的话语,能够直接传入我的耳朵。

    “师父,此人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底装满了算计。他的目光一刻不停在窥探咱们堂口的兵马根基,根本不是真心过来论道修行。”

    我神色没有半点变化,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老梁的茶杯斟上温热的茶水。

    “修行各有各的机缘造化,谈不上什么讨教,咱们就随便闲谈几句而已。”

    老梁伸手端起茶杯,指尖碰到杯壁,却没有往嘴边送,把杯子放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几分,一副迫切求知的模样。

    “老弟,咱们都是圈内人,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老梁说道,“同样都是顶香弟马,同行之间,这些法门道理本就不该分得那么死板。你跟我说道说道,若是遇上执念极深、不肯离体的野仙,你们堂口一般都是如何着手处置?香缘接踵而至的时候,又是如何平衡堂上各家兵马之间的分寸?”

    就在这个瞬间,堂上几路仙家一同涌上来,一股又一股不同的体感轮番漫遍周身。肩膀发沉,太阳穴突突发胀,我的神态也不受控制变了,眉眼之间带上一股居高临下的轻蔑,不是被完全夺舍,只是堂上众仙的意念借我肉身流露,各路声音层层叠叠尽数落进我的耳中。

    “曹家门府老堂仙传承下来的真法,岂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能够偷窥窃取的?”胡家教主厚重威严的声音轰然响起。

    紧跟着一道粗犷洪亮的男声炸开,是常家的常万山,满是不屑。

    “就凭你?也配打听我堂口的处置手段?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又一道尖锐凛冽的声音传来,白家白云姑,言语之间满是嘲讽。

    “揣着一肚子的贪妒就敢登我们的门,打着同门论道的幌子,背地里满肚子龌龊,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此地造次!区区这点道行,也敢痴心妄想染指我曹家门府的东西。”

    这些声音只在我脑海里面轰鸣,可半拢之下,我嘴里已经把这些带着锋芒的话,说了出来……

    老梁本来还满脸堆笑,听我口中说出这一番冷硬嘲讽的言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他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眼睛瞪得老大,脸上血色褪下去大半,眼神里混杂着惊愕、难堪,还有一丝恼羞成怒。他万万没料到,好好一场登门讨教,会直接被当面戳破。可他又摸不透,到底是我本人在说话,还是身上仙家借口发言。

    他愣了片刻,还不死心,硬着头皮又往前凑了凑,依旧想游说。

    “你仔细想一想,你现如今手里的香缘实在太多,单凭你一个弟马,根本接不完这么多的事。不如分出一部分香缘给到我,咱们两个人互相帮衬扶持,两边都积攒功德,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蹲在墙角的赤狐青玄耳朵竖了起来,目光冷沉沉锁定老梁,只有我听得见它的声音。

    “师父,他不单单一心惦记偷学咱们堂口的本事,更是盯上了源源不断找上门的香缘。最近周边圈子里流传那些诋毁咱们堂口的闲言碎语,十有八九就是此人在外散播出去的。”

    常万山的声音再度炸响在耳畔。

    “笑死人了!窃取法门还不够,还敢惦记我们的香缘功德。在外到处嚼舌根败坏堂口名声,真当我们堂上众仙耳目不通,什么都察觉不到吗?”

    白云姑冷笑一声。

    “自己修行修不出本事,不想着反省自身,反倒一门心思算计旁人。就你这心性,就算把天大的机缘摆在你跟前,你也接不住。”

    半拢状态裹挟之下,我抬眼直直望向坐在对面的老梁。

    “外界那些编排抹黑曹家门府堂口的闲话,是不是你在外边传出去的?一边背地里败坏我的名声,一边登门过来套取堂上的法门,还惦记瓜分我的香缘,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话一落,老梁整个人浑身一震,脸上红白交替,坐立难安。被人当面撕开心底那点龌龊心思,他挂不住脸面,又不敢直接发作,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我对视。

    “道友,这种话可万万不能随口乱说!”老梁急忙开口辩解,声调都微微发颤,“我满怀诚意专程登门过来交流学问,你怎么能够这样揣测于我?大家同为修行的弟马,同行一场,你又何必处处这般提防我?”

    胡家教主威严的声音再度在我耳边响起,声调沉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话语。

    “修行先修本心,这句话都听不懂,还做什么弟马?满心嫉妒贪念,伪装一副谦和模样蒙骗世人,你这点小把戏,在我们眼里一览无余。”

    常万山沉声接话。

    “今日念你尚未酿下大祸,才容你坐在这屋里说话。换做旁人,就凭你这点龌龊心思,早就叫你难堪。莫要把我们的包容,当成你得寸进尺的资本。”

    老梁此刻心里已经又慌又气,额头隐隐冒出汗珠,强撑着辩解。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才对我生出这么大的成见。大家全都是依靠自家仙家吃饭的弟马,凭什么你的处置手段就不能够讲出来?凭什么香缘就不能够拿出来分一分?”

    “堂口的法门,是曹家门府一代代老堂仙沉淀传承下来的,并非属于我个人私有的物件,断然不能随便向外泄露。”半拢状态下,我的话语里裹挟着仙家的傲气,“至于香缘,那是世间众生信出来的缘分,不是可以拿来分割、交易的货物。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过来伸手讨要。”

    听完我这番话,老梁所有伪装彻底绷不住了。脸上那一层谦和有礼的外壳,一点点彻底褪得干干净净。他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压不住往上涌,满眼都是不服与怨怼。

    “行,算我今天这一趟白跑。”老梁冷哼一声,咬牙开口,“外界人人都说曹小二道行高深,今日一见,依我看,不过就是死死守着一身本事,不肯拿出来示人罢了。”

    墙角赤狐青玄鼻子轻轻翕动,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好的气息,声音继续独独传入我的耳内。

    “师父,你仔细感应,他身上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绝非他自家堂上仙家的气场,和上一回我们遇见的关外老阴堂遗留下来的黑气属于同源。此人心中贪欲、嫉妒丛生,心性裂开缺口,才被这些残余孽气悄悄缠上身躯,他自己对此毫无察觉。”

    “自己本事不行,反倒怨旁人藏私,真是可笑至极。”

    我的目光紧紧落在老梁的身上。

    “你自身尚且察觉不到,已经有不属于你的外来黑气缠在你的身上。妖邪作祟害人,大多摆在明处,尚可提防躲避。可人心裹上一层道义外衣,滋生出来的嫉妒、贪婪,才最容易招惹这些不干净的东西近身。回去之后好好守好你自家的堂口,不要再四处搬弄是非,不要再贪图那些本就不属于你的东西。”

    这番劝诫落在老梁耳朵里,在他看来反倒像是羞辱。他猛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浑身火气,又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那只红狐狸,心里又有几分忌惮。

    “用不着你来教训我!我自家堂口是什么情况,我心里清清楚楚,用不着外人指点!”

    众仙家的声音骤然拔高:

    “给脸不要脸!真当我们奈何不得你?速速滚出去!莫要在此地继续丢人现眼!”

    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老梁浑身一哆嗦,再也待不下去。他也顾不上桌上那一袋买来的水果,伸手一把抓过,拎在手里,脚步踉跄地朝着门口走去,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势在推着他。伸手拉开屋门,砰的一声巨响,房门狠狠摔合。

    巨响还在屋内回荡的刹那,香案后方暗堂深处,骤然腾起一股无边无际的威压。

    方才还在我耳畔发声的胡家教主、常万山、白云姑一众掌堂教主,所有话音戛然而止。各路仙家的体感飞速退散,没有半分争辩,尽数向后敛去,安安静静散开,连一丝气息都不敢外露。

    一道黑金色的朦胧轮廓,自香案的阴影之中缓缓浮现。

    看不清面目,辨不出种族。没人知晓他究竟是五大家族之中的哪一位,是游离在外的上古散仙,亦或是介于妖与魔之间更加古老的存在。来路不明,深浅莫测,通天彻地的本事藏在那一层模糊的虚影之内,正邪难辨……

    这股威压沉甸甸压在我的四肢百骸,胸腔发闷,呼吸都变得艰难。一层冷汗顺着我的后脊浸透衣衫,方才半拢的那股傲气瞬间荡然无存。我强撑着心神,不敢有半分怠慢。

    冰冷又厚重的声音,直接砸进我的脑海,不带一丝烟火人情。

    “曹家门府小八宝。此人屡次冒犯曹家门府,言语不敬,心怀叵测。”

    我心里一紧,连忙张口,正要开口劝止。

    “仙师且慢,万万不可——”

    我的话才刚起了个头,还没等完整说出口。

    暗堂那道黑金色的虚影指尖微微一晃,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已然出手。

    看不见火光,听不见轰鸣,隔着遥遥的距离,一道漆黑泛着金芒的气机转瞬破空而出。

    下一秒,堂营之内炸开一片倒吸冷气的响动。胡家教主、常万山、白云姑一众大教主齐齐心神巨震,心底皆是一片骇然。一道道细碎的惊语在我耳边此起彼伏响起来。

    “动手了!”

    “竟直接出手了!”

    “这是要连人带他整座堂口一并清算!”

    “他,他们,堂上兵马,完了,尽数原神法身被,被打散了!”

    满屋的仙家全都慌了,谁也料不到,这位暗堂的存在,行事竟是这般雷霆狠绝,不给半分斡旋余地。

    那股力量不带多余情绪,杀伐果决,不讲世俗里的人情宽恕。老梁远在楼下,对此浑然不觉,尚且还在心头憋着一腔怨毒,满心盘算着回去之后如何到处造谣生事,他完全不知道,转瞬之间,自家堂口已经遭了灭顶之祸。

    暗堂之中那道黑影淡漠的声响再次传入我的脑海,没有喜怒,平平淡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敢窥我曹家门府根基,觊觎香火法门,便该受这份报应。祸根,当直接斩除。”

    我浑身冷汗直冒,心口狂跳,话堵在喉咙里,已经来不及阻拦。我清楚,深不可测,行事亦正亦邪,护起堂营来杀伐无比,根本不会顾及世俗慈悲道理。

    黑金色的轮廓没有就此消散,依旧悬在香案的阴影深处,威压沉沉笼罩整间屋子。

    “你心慈,可暗堂不讲妇人之仁。今日若是留他,来日必生无穷祸乱。有些罪孽,从他动歹念那一刻起,便已经注定。”

    我长长喘出一口粗气,手心全是冰凉的汗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过了片刻,那道黑金色的轮廓才缓缓向后消融,一点点重新沉入香案背后那片幽深看不见底的暗堂阴影里面。那股叫人喘不上气的庞大威压,才一寸一寸慢慢散去。

    满屋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散开的各家仙家气息,才敢缓缓重新浮现,一众教主心底依旧残留着方才那一幕带来的震撼。

    墙角的赤狐青玄站起身,往前缓步走了两步,火红的皮毛在香火微光下流转光泽,声音带着几分震颤传入我的耳中。

    “师,师父,刚刚那股力量过去了,关外老阴堂缠在老梁身上的那缕黑气,也,也一并被连根碾碎了。”

    我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缓步走到窗边,隔着玻璃望向楼下街道。老梁的身影还在远处街道上快步走远,从凡人眼里看,他依旧完好无损,可只有我们堂上众人心知肚明,他赖以立身的那一身仙缘,满堂,已经尽数覆灭。往后等待他的,便是反噬缠身的苦果。

    “人心之贪妒,才是万祸开端。”我低声自言自语。

    香炉的香烟悠悠袅袅,在屋子里面缓缓盘旋升腾。方才暗堂那位神秘存在雷霆出手的一幕,重重埋在了我的心底。他究竟是何来历,依旧是整座曹家门府堂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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