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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定心

    挂了公司那通电话之后,顾晨旭整个人,反倒轻了。

    不是松懈的轻,是心落回原处、不再左右摇晃的安稳。前半生在城市里漂着,像一缕找不到落点的丝线,再光鲜,也只是浮在面上的纹样;如今回到织锦巷,才算真正穿进了经轴,扎进了底,根一稳,整个人便有了筋骨。

    小院里的节奏,依旧是慢而有序的。

    林晓峰和林晓雨把第二批古法丝线运到了堂屋,这次不只是单色丝线,还有几段半成品的夹纬丝——两股丝线并捻,一明一暗,对着光会流转出层次,是云锦里最显气韵的用料。林家兄妹蹲在长桌旁,一段段捋直、理顺,动作轻而熟练。

    “顾大哥,你看这个。”林晓雨拿起一段月白夹浅灰的丝线,递到他面前,“这是我跟我哥试着新捻的,用的是古谱里记载的手法,虽然还没正式上机,但手感已经很接近老料子了。”

    顾晨旭接过丝线,指尖轻轻一捻。

    丝质紧实,弹力适中,不僵不飘,是真正能织出“骨相”的线。寻常丝线只看颜色,可云锦的线,要看密度、看捻度、看吃色程度,差一丝,织出来的锦面就软塌塌,撑不起几百年的气度。

    “很好。”顾晨旭点头,语气里是实打实的认可,“等古谱纹样校对完,第一批试样,就用这个。”

    林晓峰眼睛一亮:“那我回去再把染料方子再精一遍,水温和日照时间都卡到最准,保证上机不掉色、不串色。”

    匠人之间,不用多夸。一句“很好”,便胜过千言万语。

    院门口,苏哲拿着一叠打印好的文件走进来,脚步稳,神色平静,一看就是事情办顺了。他径直走到堂屋,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推到顾晨旭面前。

    “旧城改造办、文旅站、老街保护小组,三个地方的政策我都跑通了。”苏哲开门见事,“我把顾家老宅的建造年代、家族谱系、老织机的传承说明,还有四家族世代守艺的简要历史,一并交上去备案。工作人员明确说了,像咱们这种有实物、有谱系、有技艺、有后人的院落,会直接列入历史建筑观察名录,不在第一批拆除范围里。”

    顾晨旭翻开文件。

    苏哲做事极细,每一页都标了重点,政策条款用横线画出,时间节点、对接人、需要补充的材料,一一备注在侧。苏家世代护卫守坊,到了这一代,护的不只是一院一门,更是整件事的秩序与安稳。

    “还缺什么?”

    “缺一份正式的《技艺传承说明》。”苏哲指向文件末尾,“只要我们能拿出一段古法织造流程、一件试样、一套完整谱系,专家评估的时候,基本就能稳评上民间非遗保护点。到时候,不光老宅保得住,织锦巷还会因为咱们这门手艺,多一段保留下来的理由。”

    顾晨旭心里彻底落地。

    前一天还在被城市的前途拉扯,今天便被故土的现实稳稳托住。原来真正的退路从不是退,而是回到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这件事,我们一起做。”顾晨旭合上文件,“苏家对外协调,温家整理古籍文献,林家供丝配色,顾家主织。四家族一起出的东西,谁也否定不了。”

    苏哲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人齐,心齐,事就成。”

    阁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温书航扶了扶眼镜,手里拿着一叠刚扫描好的古谱首页,走下楼。他脸色比前几天更沉静,多了几分见到真东西后的庄重。

    “顾先生,明代《锦谱》的总纲和前几页,我初步数字化完了。”温书航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高精度扫描的古谱字迹,一笔一画,清晰如昨,“我已经做了第一层汉信码绑定,扫码就能看到原文、年代、注释,后面再把传承人信息加进去,就是一套完整的溯源档案。”

    顾晨旭看向屏幕。

    那十六个字静静躺在画面里:

    技以心传,物以守存,族以义合,巷以锦名。

    字不惊人,却重得能压得住几百年时光。

    “温家负责记,那就把这条根记牢。”顾晨旭说,“以后不管谁来问,一码一谱,清清楚楚,不吹牛,不夸大,是什么,就是什么。”

    温书航郑重应声:“我记住了。”

    人齐,事顺,路明。

    小院里的几个人,没有谁喊口号,没有谁表决心,可每个人的动作都比前几天更定、更稳。林晓峰整理丝线的手更轻,林晓雨画纹样的线条更顺,苏哲对接事务更稳,温书航录入文献更细。

    顾晨旭走到堂屋中央,站在那台老织机前。

    阳光恰好移到织机正中,木身被照得温润通透。那些凹槽、纹路、轴柄,每一处都是几代匠人反复摩挲出来的痕迹。他伸手,从经线轴摸到梭箱,再摸到脚踏板,动作缓慢,像是在和一位久别重逢的长辈对话。

    爷爷顾守锦当年,就是站在这个位置。

    再往上,顾承安年少时,也站在这里。

    再往前数,数到明代的顾景山公,一样站在同一片位置上。

    同一块地,同一台机,同一条血脉,同一个使命。

    他忽然转身,看向在场四人。

    林晓峰、林晓雨、苏哲、温书航,同时停下手里的事,安静望来。没有紧张,没有局促,只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敬重。他们敬重的不是顾晨旭这个人,而是他身上扛着的那份传承。

    “我昨天接了一通公司的电话。”

    顾晨旭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小院都静了下来。

    “他们让我回去,给职位,给薪资,给项目。在别人眼里,那是前程,是出息,是正道。”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老院、老墙、老织机,再落回四人脸上。

    “我拒绝了。”

    没有铺垫,没有渲染,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林晓峰握紧了手里的丝线,林晓雨轻轻屏住呼吸,苏哲眼神沉稳点头,温书航扶着眼镜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们都听懂了这三个字背后,放下了什么,又扛起了什么。

    “我不是放弃前途。”顾晨旭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我是回到我该站的地方。这台织机,这卷古谱,这条巷,四家族的手艺,总得有人留下来。”

    “以前是爷爷守,是父辈守。现在,轮到我们。”

    “织云锦,先织心。心定,线才稳;线稳,锦才有魂。从今天起,我顾晨旭,不走了。”

    最后四个字,轻,却重如落锤。

    风恰好在这一刻穿过天井,桂树叶沙沙一响,像是岁月应声点头。

    林晓峰第一个开口,声音略哑,却格外实在:“顾大哥,你留,我们就跟到底。我林家的染坊,以后就是织锦巷的染坊,要人有人,要料有料。”

    林晓雨跟着轻声却坚定:“我把所有古样都复原出来,织到哪一步,我就跟到哪一步。”

    苏哲站直身体,语气如磐石:“外面所有事,我顶着。谁也别想乱咱们的节奏,谁也别想动这院、这机、这谱。”

    温书航推了推眼镜,目光明亮:“我把每一页古谱都守住,数字化备份,纸质珍藏,让这门手艺,有字可依,有据可查。”

    没有盟誓,没有跪拜,没有激昂。

    就这么几句平实的话,在老院的日光里,定下了新一代四家族的心。

    顾晨旭看着眼前四人,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卸下所有包袱、彻底定心后的轻松。前半生的迷茫、摇摆、空虚,在这一刻,全被填满。他终于明白,人这一生最踏实的时刻,不是走在别人都羡慕的路上,而是走在自己该走的路上。

    “好。”

    他只回了一个字。

    一个字,便定了人心,定了方向,定了往后无数个日夜的坚守。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光铺满堂屋。

    老织机静静立在中央,如同定海神针。丝线成排,纹样铺展,文件整齐,人心安稳。阁楼上传来温书航轻轻的键盘声,院外是织锦巷安静的烟火气,堂屋内几人各自归位,继续手上的活计。

    顾晨旭拿起一根林晓雨送来的丝线,缓缓穿过一根经线。

    动作不熟练,却极稳。

    线一穿入,心便更定。

    他知道,从这一章开始,他不再是归乡的游子,不再是请假的职员,不再是迷茫的年轻人。

    他是织锦巷顾家后人,是四家族新一代掌事人,是烟火织梦人。

    机杼未鸣,心已先织。

    岁月悠长,前路明亮。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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