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晨旭是在整理阁楼旧物时,听见手机响的。
铃声很轻,被他调成了静音模式下的震动,搁在木桌角,一阵细微的嗡鸣,在安静的老宅里却格外清晰。他手上正捧着一叠爷爷顾守锦留下的手写札记,纸页薄脆,字迹苍劲,全是关于织机调试与丝线保养的心得,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岁月里慢慢熬出来的。
他放下札记,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不是陌生号码,而是一串他熟到几乎能背下来的数字——前面是公司总机号,后面跟着内部短号。
顾晨旭眼神微顿。
他不是突然回来的。
在决定踏上返回陵州的那趟车之前,他向供职多年的设计公司递了长假申请,理由写得很简单:家中有事,需返乡处理。
领导当时只问了一句多久,他说暂时不确定,但项目交接都做得干干净净,该收尾的全部收尾,没有拖任何人后腿。
他以为,假期会安安静静地过。
至少,在他主动联系公司之前,不会有这样一通直接打过来的电话。
温书航就在阁楼另一头整理古籍,听见动静,很识趣地压低了键盘声,甚至微微侧过身,把空间留给顾晨旭。
年轻人心思细,看得出这通电话不一般,也懂分寸,不多听,不多问。
顾晨旭走到阁楼窗边,按下接听。
“喂。”
“晨旭,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很熟悉,是部门主管,平时对他一向客气,甚至算得上器重,“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顾晨旭语气平稳,“李主管,有事您说。”
“是这样。”对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职场人特有的委婉,却又直奔核心,“你假期已经休了快一半了,公司这边……有几个项目,都在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有一个之前跟了你大半年的文化类设计,甲方那边点名,希望你来主负责。”
顾晨旭沉默了一瞬。
他在城里那家公司,做的是视觉设计与文化创意类工作。
因为从小对纹样、色彩、结构有种天生的敏感,他上手极快,审美稳,不花哨,又能沉下心抠细节,在一众追求炫技的年轻人里格外突出。
尤其是涉及传统纹样、古风视觉、非遗元素的项目,他几乎是部门里的第一人选。
这一点,他从未对织锦巷里的任何人说过。
连他自己都一度以为,那只是一份用来安身立命的工作。
直到回到老宅,看见老织机,翻开古谱,摸到那一缕古法丝线,他才猛然惊醒——
他之所以在设计上比别人更懂“古韵”,不是天赋,是根。
是顾家几百年的云锦技艺,悄悄刻在了他的骨血里。
“甲方那边给的条件很不错。”主管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劝意,“职位、薪资、项目分成,都可以谈。只要你回来,这个项目就是你的。公司这边也说了,你之前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只要回来,后续可以往核心团队走。”
一句句,全是实打实的诚意与前途。
在外面的世界里,这是无数人争破头的机会:稳定的职位,看得见的上升空间,受人尊重的身份,拿得出手的收入。
是标准意义上的“正道”、“出息”、“前程”。
顾晨旭靠着阁楼木窗,往下望去。
院子里,林晓峰和林晓雨正在清点从林家染坊送来的第二批丝线,阳光落在一卷卷温润的丝线上,色泽沉厚,不晃眼,却耐看。
苏哲则在院门附近,低头看着手机,应该是在对接旧城改造的相关流程,神情专注,步伐不乱。
一墙之隔,是安静了十八年的织锦巷。
墙外,是滚滚向前、不容停留的都市洪流。
“李主管。”顾晨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我这边家里的事,还没处理完。”
“我知道,家里的事肯定重要。”主管立刻接话,语气更加温和,“公司也不是不近人情,就是想问你一个大概时间。你要是实在忙,我们可以再给你续一段假期,带薪也行。但你得给我们一个准信,你是……打算回来,还是有别的想法?”
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你是要回到城市,回到那条人人羡慕的轨道上,还是要留在这条破旧、安静、没什么前途、甚至外人看来“没出息”的老巷里?
顾晨旭闭上眼一瞬。
他想起在城市出租屋里,无数个加班的夜晚。
屏幕上是各种纹样、各种色彩、各种客户要求的“高级感”“中国风”“传统韵味”。
他做得很好,甲方满意,领导夸奖,同事佩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做完,心里总有一块是空的。
像少了一声机杼声,少了一缕老木头的味道,少了一段从根上长出来的底气。
那时他不懂那是空在哪里。
现在他懂了。
“主管。”顾晨旭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暂时,还回不去。”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一下。
“晨旭,我知道你年轻,有想法,有时候一时冲动……但你要想清楚。”主管的语气认真了起来,不再是职场客套,而是带了几分真心的劝,“这个行业更新多快,你比我清楚。你离开越久,越容易被边缘化。等你再想回来,可能就没有这么好的位置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知道。”顾晨旭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没有半点赌气,“我明白您是为我好。也谢谢公司和您,一直以来的看重。”
“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主管终于忍不住问,“家里再大的事,也不能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吧?我听你之前的语气,也不像是要回老家定居的人。”
顾晨旭轻轻转过头,看向阁楼中央那只锁着明代《锦谱》的木箱。
木箱古朴,不起眼,却装着比他所有职场前途加起来都更重的东西。
“我家里,有一件必须我来做的事。”顾晨旭声音很淡,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力量,“不是麻烦,不是临时的事,是……从我出生起,就等着我回来做的事。”
主管一时没听懂,却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决绝。
“你这是……打算辞职?”
顾晨旭喉结微动。
辞职两个字,说出口容易,可背后是多年的打拼、熟悉的环境、安稳的生活、所有人眼中“正确”的人生。
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眼前闪过老织机的轮廓,闪过古谱上的字迹,闪过三位长辈眼中的期盼,闪过林晓峰、林晓雨、苏哲、温书航一张张年轻却认真的脸。
闪过爷爷顾守锦当年锁上老宅大门时,那个沉默而郑重的背影。
“我还没提交离职。”顾晨旭斟酌着用词,既不拖泥带水,也不伤人,“但我可以跟公司说,后续的项目,不用再等我了。我这边的事情,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可能……是很久。”
这话,和辞职已经没太大区别。
电话那头长长叹了口气。
“晨旭,我再劝你最后一句。”主管的声音里满是惋惜,“你是个有才华的人,不该把自己埋在一个小地方。你要是哪天想通了,公司那边,我帮你留着话。你随时可以回来找我。”
“谢谢您。”顾晨旭真心实意地说,“我记着。”
又寒暄了几句,对方才挂了电话。
阁楼里重新恢复安静。
温书航依旧保持着适度的距离,低头整理资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发生。
可顾晨旭知道,年轻人那么细心,多少能听出几分端倪。
他收起手机,靠在窗边,望着织锦巷上空那片干净的天。
在接这通电话之前,他对自己的选择,其实还有一丝模糊。
人都是恋稳的,谁不希望有一条现成的、平坦的、被人认可的路走?
谁愿意一头扎进一件看不见收益、看不见名气、甚至看不见未来的事情里?
可这通电话,像一盆清醒的冷水,兜头浇下,也像一盏灯,彻底照清了他的路。
城市里的那个他,是顾设计师,是一个不错的员工,是一个可以被替代、可以被取代的人。
项目可以换别人做,设计可以换别人改,位置可以换别人坐。
他再好,也只是体系里的一颗重要一点的钉子。
可在织锦巷,在顾家老宅,他是顾晨旭。
是顾家这一代唯一的掌事人,是四家族约定的继承者,是唯一能重启这台老织机的人。
这里的事,离了他,真的不行。
这不是自负,是使命。
“顾先生。”温书航终于轻轻开口,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递来一份整理好的清单,“这是刚才初步核对过的古谱目录,明代部分一共六册,清代九册,民国之后的札记十二本。我都标注好了,您要不要先过目一遍?”
顾晨旭回过神,走过去接过清单。
字迹工整,分类清晰,一目了然。
“辛苦你。”
“不辛苦。”温书航轻轻摇头,眼底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其实……我挺羡慕您的。”
顾晨旭看向他。
“我从小就跟着爷爷学古籍,喜欢老东西,可家里人也常说,读文献、修古籍,没什么前途。”温书航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却很真,“他们希望我考公,进稳定单位,做‘有出息’的事。可我知道,那些古谱、旧文,要是没人守,再过几十年,就真没人看得懂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只明代木箱,眼神里有光。
“您现在做的,不是没前途的事。”温书航认真地说,“是把快要断的东西,重新接上。
以后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跟着您,把这些东西守住。”
顾晨旭看着眼前这个文气、安静、却异常有定力的年轻人,忽然笑了笑。
那是他回到织锦巷以来,第一次真正轻松、释然的笑。
“好。”
一个字,轻,却重。
楼下传来林晓雨的声音,轻轻唤他,说是丝线色样全部登记完毕,让他下去看一看。
苏哲也同步整理好了老宅初步保护方案,等着他确认。
顾晨旭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
那通来自远方都市的电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却很快平复。
涟漪散去之后,水底的根,反而更清晰、更稳固。
他不再犹豫,不再摇摆,不再有一丝一毫的回头。
顾晨旭转身走下阁楼,脚步沉稳,方向明确。
堂屋里,阳光正好。
丝线成排,纹样铺展,清单整齐,人心安定。
老织机静静伫立在堂屋中央,像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时刻。
他走到织机旁,轻轻伸手,抚过温润的木身。
这一次,他心里没有茫然,没有沉重,只有一片澄明与安稳。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繁华,有无数诱惑,无数前程。
但那不是他的路。
他的路,在这条巷,这座院,这台机,这卷丝,这册谱里。
在四家族几百年的约定里。
在“烟火织梦”这四个字里。
顾晨旭抬起头,望向院外那条安静的织锦巷。
风轻轻吹过,带来草木与老木头的气息。
远处隐约有街坊说话的声音,平淡,日常,烟火气十足。
那通来自都市的远声,已经彻底淡去。
而属于织锦巷的声音,正在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彻底地,留下来了。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