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一心文学 > 烟火织梦人 > 第一章 雨锁旧巷

第一章 雨锁旧巷

    二零零八年的夏天,江南的雨下得没有尽头。

    像是上天倾翻了盛水的瓷瓮,连绵的雨丝从铅灰色的天空垂落,密密匝匝,无休无止,将整座陵州城都裹进一片湿漉漉的朦胧之中。街巷、屋瓦、河道、草木,全都浸在微凉的水汽里,连风掠过的时候,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湿意与沉闷。

    织锦巷,便在这样的雨幕里,沉默地卧在古城的南端。

    青石板路被连日的雨水冲刷得温润发亮,深浅不一的纹路里积着浅浅的水痕,缝隙间滋生的青苔吸饱了湿气,绿得沉郁,透着一股历经百年的陈旧凉意。巷子不宽,两侧是白墙黑瓦的老宅子,墙面早已被岁月剥蚀出斑驳的痕迹,屋檐低垂,雨滴顺着檐角不断坠落,在地面敲出连绵不断的细碎声响。

    巷尾十七号,是顾家老宅。

    此刻,那扇深褐色的木门紧紧闭合,黄铜打造的门环泛着冷硬的光,没有一丝人气,也没有半点往日的烟火气息。整条巷子安静得可怕,没有了熟悉的织机轻响,没有了邻里间温和的招呼,没有了孩童追逐的嬉闹,只剩下雨声,单调而压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顾晨旭被大人温热的手轻轻牵着,安安静静地站在堂屋的门槛边。

    那年他不过七岁,身形瘦小,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布衣,头发被水汽濡湿,软乎乎地贴在额角。他还太小,小到无法读懂大人们脸上那化不开的沉重,无法察觉空气里四处弥漫的、近乎窒息的别离意味,更无法明白,这座扎根了顾家数代人、盛满了他短短七年所有记忆的老宅,为何要在这样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被他们彻底抛下,再也不能回头。

    堂屋里没有点灯,也没有开窗,只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照亮一隅。

    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老木头、旧丝线与淡淡尘土混合的气息,那是顾晨旭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家的味道。而在屋子最靠里的位置,一道单薄而挺直的背影,静静伫立着,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这间老屋融为一体。

    是爷爷。

    他正背对着顾晨旭,站在那台漆黑厚重的老织机前,久久没有动弹。

    那是顾家传了一代又一代的旧物,是整个织锦巷最古老、最威严的存在。整台织机由百年硬木打造,木身深沉如墨,纹路古朴苍劲,没有多余的雕饰,却自带着一种沉敛厚重的气场,静静立在那里,便像一位守尽了岁月沧桑的老者,沉默,威严,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与故事。

    幼时的顾晨旭,常常偷偷趴在门边看它。

    他不懂这台笨重的旧机器有什么意义,只知道家里的长辈们对它敬重万分,从不让他随意触碰。在他小小的心里,这台老织机,是比巷口的石狮更让人敬畏的存在。

    爷爷依旧没有回头,仿佛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孙儿。

    他缓缓抬起布满皱纹与厚茧的手,指尖极轻、极柔地抚过老织机光滑的木沿,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怕惊扰了沉睡在木头里的岁月与魂灵。

    良久,老人低沉而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声音很轻,很弱,混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模糊得像一声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叹息,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顾晨旭的耳中。

    “东西安,人才能安。”

    “不能露,不能提,不能惹祸。”

    顾晨旭仰着头,大大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他听不懂这两句话的意思,不明白什么东西需要安,不明白什么事情不能露,什么事情不能提。他只是乖乖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望着爷爷单薄却始终挺直的背影。

    他不知道,爷爷此刻凝望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台冰冷的老织机。

    那目光里,藏着一段跨越数百年、不敢对外人言说的家族过往;藏着几代人用性命守护的秘密;藏着一位明朝万历年间的先祖,以一生坚守、以血脉传承的沉重誓言。

    那位先祖,名叫顾景山。

    是他,在数百年前的江南烟雨里,一手撑起了顾家的织锦技艺,与林、苏、温三户人家结下生死之约,将一段不容外泄的传承,牢牢刻进了四家人的血脉之中。

    而爷爷此刻的沉默与不舍,正是在与这段数百年的岁月,做一场无奈而心痛的告别。

    “走吧。”

    许久之后,爷爷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底布满血丝,藏着化不开的沉重、不舍与痛楚,却没有落下一滴泪。老人深深看了一眼顾晨旭,又最后望了一眼屋内的老织机,终究还是咬紧了牙,伸出粗糙而温暖的手,轻轻牵住了顾晨旭的小手。

    没有收拾多余的行囊,没有与任何邻里告别,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这座盛满了顾家百年烟火与记忆的老宅。

    爷爷只是抬手,轻轻合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吱——呀——”

    悠长而老旧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下一秒,“咔嗒”一声轻响,铜锁落下,清脆而决绝。

    这一声响,将织锦巷的青石板、顾家的老宅屋、百年的老织机,连同林、苏、温三户人家朝夕相伴的温暖身影,一同牢牢锁进了时光深处,锁进了一段无人敢再轻易触碰的过往里。

    门外,雨还在下。

    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湿意。

    爷爷牵着顾晨旭,一步一步,沉稳却沉重地走出顾家老宅,走过狭窄的巷弄,朝着织锦巷外走去。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

    顾晨旭忍不住,小小的身子微微后仰,一次次回头望去。

    巷口那棵枝繁叶茂的桂树,在风雨中轻轻摇晃着枝叶;十七号那扇熟悉的木门,在雨雾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整条安静的老巷,如同一条被时光遗忘的长带,渐渐从他的视线里褪去。

    他不知道,这一去,究竟是多久。

    他更不知道,再次踏回这条巷子,再次推开那扇木门,已是十八年漫长岁月之后。

    从此,江南烟雨年年依旧,织锦旧巷再无声息。

    从此,顾家长子远走他乡,家族根脉藏于风尘。

    从此,那段始于明朝万历十三年、由先祖顾景山立下的誓言,被悄悄埋入顾家血脉深处,沉默等待,静待多年以后,故人归乡,旧巷重光,断弦再续。

    雨,还在下。

    路,还在向前。

    一场跨越百年的别离,就此落笔。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