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明,万历十三年,江南。
连绵的春雨下了近半个月,将苏杭一带的天地都浸得朦胧一片。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河道蜿蜒,乌篷船划过水面,只留下一圈圈细碎的波纹,转瞬便被雨丝打散。
坐落在古城南隅的织造局,却与外头烟雨江南的温婉截然不同。
朱漆大门紧闭,两侧石狮镇守,青石板铺就的广场宽阔平整,一眼望去,尽是身着统一青布短打的匠人往来有序。这里不涉朝堂纷争,不沾江湖恩怨,却是整个大明朝,最金贵的织物诞生之地——御用云锦,皆出于此。
寻常百姓,乃至地方小吏,都不得靠近半步。
唯有四户人家,持着世代相传的腰牌,可自由出入内坊。
顾家主堂顾景山,此刻正站在织机之前,手指轻轻抚过刚刚上机的丝线。那丝线并非凡物,而是混了真金与孔雀羽的珍料,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着温润而华贵的光泽。他一身素色布衫,面容沉静,指尖布满厚茧,一看便是浸淫织造一生的老手。
“景山,主事大人传我们四人过去。”
门外传来一声压低的呼唤。
顾景山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三人。
说话的是林宗元,林家这一代的掌事,专司配色与烟火宫灯,身上总带着一股草木染料的清苦气息,人也爽朗干练。
他身后左侧,站着身形挺拔的苏烈。苏家世代负责织造局守卫,不入锦衣卫编制,不沾官府事务,只守一坊一机一秘宝,身手沉稳,眼神锐利,往那一站,便自带一股安定人心的气力。
右侧则是温伯谦,温家掌管织谱札记,一生与古籍、图样、笔墨纸砚为伴,气质温文,说话轻声细语,却最是恪守祖训,分毫不敢马虎。
这四家,自明初便扎根于此,一织、一色、一护、一记,相伴已近两百年。
顾景山轻轻收回手,将梭子稳稳放在机台上。
“知道了,这就过去。”
四人没有多言,彼此一个眼神交汇,便已默契在心。他们穿过重重廊道,避开往来匠人,径直走入最深处的静雅斋。这里是织造局主事处理机要之地,寻常匠人连门朝向都不清楚。
主事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臣,姓赵,一生都在为皇家打理织造事宜,面色严肃,不苟言笑。
屋内没有点灯,只开着一扇小窗,光线昏暗。
赵主事站在一张长桌前,桌上覆盖着一块厚重的深色锦缎,看不清下面盖着何物。见四人进来,他缓缓抬手,示意他们关门。
“吱呀”一声,房门闭合,将外面的雨声与喧嚣彻底隔绝。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四人略显沉稳的呼吸声。
赵主事目光缓缓扫过四人,最终落在他们脸上,声音低沉而郑重:
“顾景山、林宗元、苏烈、温伯谦,你们四家,世代为皇家御用,忠心不二,手艺与操守,本院都看在眼里。今日叫你们过来,是有一件天大的事,要托付给你们。”
顾景山微微躬身:“我等四家,世代受皇家恩典,自当效命,万死不辞。”
其余三人也一同躬身,语气恭敬。
赵主事微微点头,不再多言,伸手缓缓掀开了桌上的锦缎。
锦缎落下的一瞬间,屋内仿佛骤然亮起一层微光。
那是一卷不过三尺长短的云锦残卷。
质地紧密,纹路繁复,缠枝莲与暗龙纹样交织,金线藏于帛丝之中,不遇强光不显,一旦入目,便让人挪不开眼。没有多余的色彩,却自带一股皇家威严与绝世匠气,一眼便知,绝非俗物。
林宗元瞳孔微缩:“这纹路……是失传近百年的内府御制样式?”
温伯谦立刻上前一步,目光仔细落在纹样上,声音微微发颤:“没错,是前朝宫廷秘纹,札记上只记了三分,未曾想,今日能见到真品。”
苏烈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往前站了小半步,身形微侧,呈守护之势,目光警惕地望向门口方向。
赵主事轻叹一声:“你们好眼力。这卷残锦,乃是先朝遗留的重器,论其价值,不输国库珍宝。如今局势复杂,此物留在织造局,目标太大,极易引来祸端。”
他看向四人,语气愈发沉重:
“皇家信任你们四家手艺,更信任你们的操守。今日,本院将它托付于你们四家共同守护。”
顾景山心头一震。
“主事大人,这……”
“不必多言。”赵主事抬手打断,“从今日起,此物不由官府保管,不入账册,不记文书,只由你们四家世代相守。”
“顾家掌织,守其艺;林家掌色,守其韵;苏家掌护,守其安;温家掌谱,守其史。”
“你们四家,非亲非故,却要比亲人更同心。”
赵主事目光如炬,一字一顿:
“记住今日之诺——技不离族,谱不外露,物不失守。此物在,你们四家的根便在;此物安,你们四家的后人便安。”
“若有一日,世事动荡,你们可四散分离,可隐姓埋名,可暂弃手艺,唯独这件东西,这段传承,绝不能断。”
顾景山、林宗元、苏烈、温伯谦四人,齐齐躬身,声音沉稳而坚定,响彻静雅斋:
“我等,谨遵吩咐,誓死相守。”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誓言无声。
没有人知道,这一场江南春雨里的秘密托付,会在几百年后,以怎样的方式,重新落在一群普通人的肩上。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
乌篷船换了一轮又一轮,青石板被磨得愈发光滑,织造局的朱漆大门褪了颜色,当年的誓言,却随着血脉,一代又一代,传了下去。
只待岁月风平,故人归乡,再将那断了多年的丝线,重新织成岁月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