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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新枝

    小邓儿子走后的第三天,深圳那边传来消息。

    小邓打电话来的时候,陈锋正在喝茶。他放下杯子,接起电话。

    那边说:“哥,小邓到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跟我住一块儿,省了租房的钱。”

    陈锋说:“好。”

    小邓说:“小郑那边业务跑得快,他帮着记账。”

    陈锋说:“好。”

    小邓说:“哥,您那边谁管账?”

    陈锋说:“小许。”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邓说:“他行吗?”

    陈锋说:“行。”

    小邓说:“您教他的?”

    陈锋说:“嗯。”

    小邓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陈锋把手机放在桌上。

    小许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他说:“陈老板,小邓哥那边?”

    陈锋说:“你表弟到了。”

    小许说:“嗯。”

    陈锋说:“他帮小郑记账。”

    小许说:“好。”

    陈锋说:“你这边,也得抓紧。”

    小许说:“知道。”

    那之后,小许每天更早来店里。

    早上六点,他就站在柜台后面,把昨天的账本拿出来,一笔一笔对。对完了,再拿出今天的空白账本,等着陈锋来。

    陈锋七点到,坐下来,开始记账。小许在旁边看着,偶尔问一句。陈锋答一句,他就记下来。

    小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不说话。

    郑远山有时候来,看着这场面,就笑。他说:“陈老板,您现在有徒弟了。”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小许这徒弟,比小邓当年强。”

    小许没说话。

    一个月后,小许能独立记账了。

    那天下午,陈锋把账本推给他,说:“今天你记。”

    小许愣了一下。他说:“我记?”

    陈锋说:“嗯。”

    小许拿起笔,一笔一笔写。写得很慢,但清楚。写完一页,他抬起头,看着陈锋。

    陈锋看了看,说:“行。”

    小许把笔放下。

    从那天起,陈锋不再自己记账了。他坐在旁边,喝茶,看着小许记。偶尔指点一句,偶尔不说话。

    小刘站在门口,有时候回头看一眼。

    日子一天一天过。

    深圳那边,小邓的儿子和小郑配合默契。小邓打电话来说,分公司又接了几个大单,要再招一批司机。

    陈锋说:“你定。”

    小邓说:“哥,您放心。”

    陈锋说:“嗯。”

    苏州那边,老孙打电话来说,第一批店开业了,租出去八成。杭州的老李也打电话来,说那边进度快,下个月就能开业。南京的老赵打电话来,说慢一点,但稳。

    陈锋说:“好。”

    都挺好。

    那天下午,郑远山来了。

    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陈锋抬起头,看着他。

    郑远山说:“陈老板,出来走走?”

    陈锋想了想,站起来。

    他们沿着市场外面的路慢慢走。槐树叶子更绿了,密密的,遮住了半边天。风吹过来,哗哗响。

    郑远山说:“陈老板,您最近清闲了。”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小许能记账了?”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您这是要退休?”

    陈锋说:“还早。”

    郑远山说:“我看差不多了。”

    陈锋没说话。

    他们走了一圈,回到店门口。

    郑远山说:“陈老板,我儿子在深圳那边,干得还行?”

    陈锋说:“行。”

    郑远山说:“谢谢您。”

    陈锋说:“嗯。”

    郑远山走了。

    那天晚上,陈锋坐在店里,没走。

    小许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账本又对了一遍。小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陈锋说:“小许。”

    小许抬起头。

    陈锋说:“你学了几个月了?”

    小许想了想,说:“三个月。”

    陈锋说:“三个月,学会记账了。”

    小许说:“嗯。”

    陈锋说:“还想学什么?”

    小许说:“您教什么,我学什么。”

    陈锋看着他,没说话。

    小许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陈锋说:“够了。”

    小许说:“嗯。”

    那天之后,陈锋真的清闲下来了。

    他每天还是来店里,但不再记账。他坐在柜台旁边,喝茶,看着小许记账,看着小刘站门口。有时候跟郑远山聊几句,有时候接小邓的电话。

    小邓每次打电话来,都说那边的事。说小郑又签了新客户,说他儿子记账比他清楚,说深圳的天气热,说想回来看看。

    陈锋听着,偶尔嗯一声。

    小邓说:“哥,我过年回去。”

    陈锋说:“好。”

    小邓说:“带点深圳的特产。”

    陈锋说:“嗯。”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

    槐树叶子开始变黄,落了一地。小刘每天早晨扫一遍,扫完又站回去。小许在柜台后面记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那天下午,老周从老家打来电话。

    陈锋接起来,那边说:“陈老板,是我。”

    陈锋说:“嗯。”

    老周说:“我想回去看看。”

    陈锋说:“什么时候?”

    老周说:“下个月。”

    陈锋说:“好。”

    老周说:“我老了,跑不动了。这次回去,以后可能就不来了。”

    陈锋没说话。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周说:“陈老板,保重。”

    陈锋说:“嗯。”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那天晚上,郑远山又来了。

    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陈锋抬起头,看着他。

    郑远山说:“陈老板,听说老周要回来?”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我也想他了。”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那帮老兄弟,散的散,走的走。就剩咱们几个了。”

    陈锋没说话。

    郑远山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陈老板,我回去了。”

    他走了。

    老周回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下车。老周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拎着一个包,慢慢走过来。

    走到陈锋面前,他站住。

    他说:“陈老板。”

    陈锋说:“嗯。”

    老周说:“我回来了。”

    陈锋说:“进来坐。”

    他们进去,坐下。小许倒了茶,端过来。

    老周看着小许,说:“这孩子,还站着?”

    陈锋说:“现在记账了。”

    老周说:“出息了。”

    小许没说话。

    老周喝了口茶,说:“陈老板,您这儿还跟以前一样。”

    陈锋说:“嗯。”

    老周说:“我那个店,还在吗?”

    陈锋说:“在。”

    老周说:“谁看着?”

    陈锋说:“你儿子。”

    老周愣了一下。他说:“我儿子?”

    陈锋说:“嗯。他接手了。”

    老周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他说:“陈老板,您怎么不告诉我?”

    陈锋说:“你也没问。”

    老周没说话。

    那天下午,老周去他儿子店里转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他眼睛红红的。他坐在陈锋对面,说:“陈老板,谢谢您。”

    陈锋说:“嗯。”

    老周说:“我儿子说,您对他好。”

    陈锋说:“他自己争气。”

    老周说:“我不在了,他还干得好。我放心了。”

    陈锋没说话。

    老周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陈老板,我明天回去。”

    陈锋说:“这么快?”

    老周说:“家里还有事。”

    陈锋说:“好。”

    老周走了。

    第二天一早,老周走了。

    陈锋没去送。他坐在店里,喝茶。小许在记账,小刘站在门口。

    郑远山来了,说:“老周走了?”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他跟我说了。说您仁义。”

    陈锋没说话。

    郑远山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陈老板,我也走了。”

    陈锋说:“去哪儿?”

    郑远山说:“回家。该吃饭了。”

    他走了。

    那天晚上,店里很安静。

    小许把账本合上,走到门口,站在小刘旁边。

    陈锋坐在柜台旁边,喝茶。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儿。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小许说:“陈老板,老周叔走了。”

    陈锋说:“嗯。”

    小许说:“他还会回来吗?”

    陈锋说:“不知道。”

    小许说:“您想他吗?”

    陈锋想了想,说:“还行。”

    小许没再说话。

    那年秋天,老周走了之后,老钱也打来电话。

    他说:“陈老板,我也想回去看看。”

    陈锋说:“好。”

    老钱说:“我那个店,谁看着?”

    陈锋说:“你侄子。”

    老钱说:“他干得怎么样?”

    陈锋说:“好。”

    老钱说:“那我放心了。”

    他也没来。就打了个电话。

    老李也打电话来。老孙也打电话来。都说想回来看看,但都没回来。

    小许说:“陈老板,他们都不来了?”

    陈锋说:“嗯。”

    小许说:“为什么?”

    陈锋说:“老了。”

    冬天来了。

    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小刘每天扫雪,扫完又站回去。小许在柜台后面记账,一笔一笔。

    那天下午,小邓打电话来。

    他说:“哥,过年我回去。”

    陈锋说:“好。”

    小邓说:“带点深圳的特产。”

    陈锋说:“嗯。”

    小邓说:“哥,您那边冷吗?”

    陈锋说:“冷。”

    小邓说:“多穿点。”

    陈锋说:“知道。”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小许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许说:“陈老板,小邓哥要回来了?”

    陈锋说:“嗯。”

    小许说:“他走了快一年了。”

    陈锋说:“嗯。”

    小许说:“您想他吗?”

    陈锋想了想,说:“还行。”

    小许没说话。

    那年冬天,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小邓回来的那天,是个阴天。他站在店门口,穿着厚厚的大衣,拎着两个大包。

    陈锋从里面出来,看着他。

    小邓说:“哥,我回来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您瘦了。”

    陈锋说:“还行。”

    小邓说:“我胖了。”

    陈锋说:“嗯。”

    他们进去,坐下。小许倒了茶,端过来。

    小邓看着小许,说:“听说你记账了?”

    小许说:“嗯。”

    小邓说:“比我当年强。”

    小许没说话。

    小邓从包里拿出两盒点心,放在柜台上。他说:“哥,深圳的特产。”

    陈锋看了看,说:“好。”

    小邓说:“给林晚姐带的。还有陈安。”

    陈锋说:“嗯。”

    那天晚上,小邓留在店里,陪陈锋坐了很久。

    他们喝茶,不说话。小许站在柜台后面,小刘站在门口。

    郑远山来了,看见小邓,愣了一下。他说:“小邓,回来了?”

    小邓说:“嗯。”

    郑远山说:“瘦了。”

    小邓说:“还行。”

    郑远山笑了。他说:“你们俩,说话都一样。”

    陈锋没说话。

    郑远山坐了一会儿,走了。

    小邓说:“哥,郑叔老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我也老了。”

    陈锋说:“还行。”

    小邓看着他,笑了。他说:“哥,您还是那样。”

    陈锋没说话。

    那年冬天,小邓待了十天。

    十天后,他又走了。深圳那边有事,他得回去。

    他站在店门口,说:“哥,我走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您保重。”

    陈锋说:“好。”

    小邓上车,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尽头。

    小许站在他旁边。

    小许说:“陈老板,小邓哥走了。”

    陈锋说:“嗯。”

    小许说:“他什么时候再回来?”

    陈锋说:“不知道。”

    小许说:“您想他吗?”

    陈锋想了想,说:“还行。”

    小许没再说话。

    冬天过去了,春天又来了。

    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小刘站在门口,小许在柜台后面记账。陈锋坐在柜台旁边,喝茶。

    日子一天一天过。

    深圳那边,小邓和小郑把分公司越做越大。苏州、杭州、南京的市场,也都开了起来。上海这边,一千二百二十三盏灯,还是亮着。

    小许有时候问:“陈老板,您不想去看看?”

    陈锋说:“不去。”

    小许说:“为什么?”

    陈锋说:“有他们。”

    小许点点头。

    那天下午,郑远山来了。

    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陈锋抬起头,看着他。

    郑远山说:“陈老板,出来走走?”

    陈锋想了想,站起来。

    他们沿着市场外面的路慢慢走。槐树叶子长大了,密密的,遮住了半边天。风吹过来,哗哗响。

    郑远山说:“陈老板,您这一辈子,值了。”

    陈锋说:“还行。”

    郑远山说:“我从二十多岁跟着您,到现在七十多了。”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我儿子,孙子,都跟着您干。”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谢谢您。”

    陈锋说:“应该的。”

    他们走了一圈,回到店门口。

    郑远山说:“陈老板,我先回去了。”

    陈锋说:“好。”

    郑远山走了。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

    小许从里面出来,站在他旁边。

    小许说:“陈老板,郑叔走了。”

    陈锋说:“嗯。”

    小许说:“他好像很高兴。”

    陈锋说:“嗯。”

    小许说:“您呢?”

    陈锋想了想,说:“还行。”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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