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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夏至

    从深圳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陈锋每天记账,看店,喝茶。小许站在门口,小刘站在旁边。小邓儿子每天来对账,看报表,然后走。郑远山隔几天来一趟,说说物流公司的事。

    一切如常。

    但陈锋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小邓不在,店里安静了许多。以前他话多,一坐下来就说个没完。现在没人说了,店里就剩下翻账本的声音,和小许偶尔走动的声音。

    那天下午,苏州的老孙打电话来。

    陈锋接起来,那边说:“陈老板,这边地基打好了,您什么时候来看看?”

    陈锋说:“再说。”

    老孙说:“那行,您有空来。”

    挂了电话,陈锋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那些店门上,照在那些招牌上。来来往往的人,进进出出的货,和二十年前一样。

    但不一样了。

    小许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

    他说:“陈老板,苏州那边打来的?”

    陈锋说:“嗯。”

    小许说:“地基打好了?”

    陈锋说:“嗯。”

    小许说:“您去吗?”

    陈锋说:“你去。”

    小许说:“好。”

    他转身要走。

    陈锋说:“等等。”

    小许站住。

    陈锋说:“带小王去。”

    小许说:“好。”

    小许走后的第三天,杭州的老李也打电话来了。

    他说:“陈老板,这边进度正常,您有空来看看?”

    陈锋说:“再说。”

    老李说:“那行,我等您。”

    南京的老赵也打电话来了。他说:“陈老板,这边进度慢一点,但没出岔子。您放心。”

    陈锋说:“好。”

    老赵说:“小许来看过了,他说没事。”

    陈锋说:“嗯。”

    ---

    那几天,陈锋一个人坐在店里,翻着账本,看着门口。

    小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陈锋有时候看他一眼,有时候不看。

    日子就这么过着。

    小许从苏州回来那天,是个阴天。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正在记账,抬起头。

    小许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他说:“陈老板,苏州那边看过了。”

    陈锋说:“怎么样?”

    小许说:“进度正常。地基打好了,下个月开始砌墙。”

    陈锋说:“好。”

    小许说:“老孙说,让您放心。”

    陈锋说:“嗯。”

    小许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门口站着。

    那天晚上,郑远山来了。

    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陈锋抬起头,看着他。

    郑远山说:“陈老板,出来走走?”

    陈锋想了想,站起来。

    他们沿着市场外面的路慢慢走。路灯昏黄,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黄光。路上没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郑远山说:“陈老板,您最近又瘦了。”

    陈锋说:“还行。”

    郑远山说:“小邓不在,您不习惯吧?”

    陈锋没说话。

    郑远山说:“我也不习惯。他那人话多,但办事稳。”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他儿子也不错,但跟他不一样。”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您以后,有事多叫我。我虽然老了,但还能跑。”

    陈锋说:“好。”

    他们走了一圈,回到店门口。

    郑远山说:“陈老板,早点回去睡。”

    陈锋说:“嗯。”

    郑远山走了。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小许站在他旁边。

    陈锋说:“你站了一天,不累?”

    小许说:“不累。”

    陈锋说:“回去睡吧。”

    小许说:“您先走。”

    陈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转身,往对面小区走。小许跟在后面,送到楼下,停住。

    陈锋进电梯,上楼。

    屋里亮着灯。林晚坐在客厅里,等他。看见他进来,她说:“回来了?”

    陈锋说:“嗯。”

    林晚说:“吃饭了吗?”

    陈锋说:“吃了。”

    林晚说:“又在店里吃的?”

    陈锋说:“嗯。”

    林晚看着他,没说话。

    陈锋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他没看进去。

    林晚说:“小邓那边怎么样?”

    陈锋说:“好。”

    林晚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陈锋说:“不知道。”

    林晚说:“你想他了?”

    陈锋没说话。

    林晚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憋着。”

    陈锋说:“没有。”

    林晚说:“有。”

    陈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马家庄。那间小屋,那张床,天花板上那张水渍的地图。小邓蹲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小邓说:“哥,吃饭了。”

    他说:“吃什么?”

    小邓说:“面。老孙家的。”

    他们蹲在路边吃面。面烫嘴,但好吃。小邓话多,一直说。他听着,偶尔嗯一声。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有光。灰白色的,不知道是月亮还是路灯。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脸,穿上中山装。

    下楼的时候,小许已经在楼下了。看见他,点了点头。

    他点了点头。

    他们往市场走。小许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那天上午,小邓又打电话来了。

    陈锋正在记账,手机响了。他接起来。

    那边说:“哥,是我。”

    陈锋说:“嗯。”

    小邓说:“深圳这边,进度正常。下个月开始盖店了。”

    陈锋说:“好。”

    小邓说:“黄老板说,让您放心。”

    陈锋说:“嗯。”

    小邓说:“哥,您那边还好吗?”

    陈锋说:“好。”

    小邓说:“我想您了。”

    陈锋没说话。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邓说:“哥,我挂了。”

    陈锋说:“嗯。”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小许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

    他说:“陈老板,小邓哥那边?”

    陈锋说:“进度正常。”

    小许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陈锋说:“不知道。”

    小许看着他,没再问。

    那天下午,小邓儿子来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他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他说:“陈叔,我爸打电话来了。”

    陈锋说:“嗯。”

    他说:“他说那边顺利,让您放心。”

    陈锋说:“嗯。”

    他说:“他还说,想您。”

    陈锋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陈叔,我先回去了。”

    陈锋说:“好。”

    他走了。

    店里又安静下来。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亮。灰尘在光柱里飘着,慢慢的,悠悠的。

    陈锋看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

    小许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陈锋说:“小许。”

    小许走进来。

    陈锋说:“你跟着我,后悔过吗?”

    小许想了想,说:“没有。”

    陈锋说:“为什么?”

    小许说:“您对我好。”

    陈锋说:“怎么好?”

    小许说:“您让我站着。”

    陈锋看着他。

    小许说:“站着,就能看明白。”

    陈锋没说话。

    那天晚上,天又黑了。

    陈锋坐在店里,没走。小许站在门口,也没走。小刘站在旁边,也没走。

    陈锋说:“你们先回去。”

    小许说:“等您。”

    陈锋说:“不用。”

    小许说:“等您。”

    陈锋没再说话。

    他坐在那儿,看着门口。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亮着。那些灯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黄光。

    他想起小邓。想起他说“哥,我想您了”。

    他也想他了。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出去。

    小许跟在他后面,送到楼下,停住。

    他进电梯,上楼。

    屋里黑着。他开了灯,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那张照片还在。他看着照片里的小邓,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去洗澡,睡觉。

    第二天,一切照常。

    他记账,看店,喝茶。小许站在门口,小刘站在旁边。小邓儿子来对账,看报表,然后走。

    日子一天一天过。

    苏州、杭州、南京的工地,进度正常。小许隔几天去一趟,回来复命。

    郑远山偶尔来,坐一会儿,然后走。

    小邓偶尔打电话来,说那边的事。

    一切如常。

    但陈锋知道,不一样了。

    小邓不在。

    那天下午,他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小许站在他旁边。

    陈锋说:“小许。”

    小许说:“嗯。”

    陈锋说:“你说,小邓什么时候回来?”

    小许想了想,说:“不知道。”

    陈锋说:“他会回来吗?”

    小许说:“会。”

    陈锋说:“怎么知道?”

    小许说:“他说过。”

    陈锋看着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郑远山又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郑远山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说:“陈老板,有个事跟您说。”

    陈锋说:“什么事?”

    郑远山说:“我儿子说,他想把物流公司开到深圳去。”

    陈锋说:“为什么?”

    郑远山说:“那边市场大,咱们的货也要送。”

    陈锋说:“你同意?”

    郑远山说:“他大了,自己拿主意。”

    陈锋说:“那让他来跟我说。”

    郑远山说:“好。”

    他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下午,郑远山的儿子来了。

    他三十出头,瘦,高,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他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他说:“陈叔,我爸让我来的。”

    陈锋说:“嗯。”

    他说:“我想把物流公司开到深圳去。”

    陈锋说:“为什么?”

    他说:“那边市场大。咱们的货过去,要有自己的物流。”

    陈锋说:“你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陈锋说:“你爸怎么说?”

    他说:“他说让我自己拿主意。”

    陈锋说:“那你就拿。”

    他愣了一下。他说:“您同意了?”

    陈锋说:“嗯。”

    他说:“谢谢陈叔。”

    陈锋说:“好好干。”

    他说:“好。”

    他走了。

    小许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

    他说:“陈老板,郑叔的儿子要去深圳?”

    陈锋说:“嗯。”

    小许说:“那边有小邓哥。”

    陈锋说:“嗯。”

    小许说:“他能行?”

    陈锋说:“能。”

    小许看着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陈锋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小许站在他旁边。

    陈锋说:“小许。”

    小许说:“嗯。”

    陈锋说:“你说,这些灯,能亮多久?”

    小许想了想,说:“一直亮。”

    陈锋说:“为什么?”

    小许说:“有人看着。”

    陈锋说:“谁看着?”

    小许说:“您。”

    陈锋没说话。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去。小许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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