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六号。
立春已经过了,天还是冷的。那种冷不是冬天刚到时的干冷,而是透进骨头里的湿冷。风不大,但吹在脸上像刀子,一下一下的。
陈锋早上出门的时候,巷子里没有人。刘婆婆的门关着,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细细的,白白的,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他站在巷子口,呼出一口气,那团白雾在面前散开,很快就没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孙的早点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老孙看见他,说:“陈老板,今天早。”
陈锋说:“嗯。”
他蹲在路边,要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包子烫嘴,他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着市场里那些慢慢亮起来的灯。
老周开门了,老钱开门了,老李开门了。老的十六盏,一盏一盏亮起来。然后是新店那边的,二十八盏,也一盏一盏亮起来。四十五盏灯,在清晨的薄雾里,亮得有些模糊。
他吃完包子,站起来,往店里走。
走到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翠芳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嗯。”
他坐下,开始记账。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早饭:清粥、馒头、咸菜。他吃了,继续记账。
上午八点,新店那边开始有动静了。老孟老婆的店,门开着,她在里面摆货。老钱侄子的店,门口堆着一些五金件,他在整理。老李老婆的店,架子上已经摆满了杂货。老孙儿子的店,菜摊摆出来了,新鲜的白菜、萝卜,码得整整齐齐。
小周的花店也开门了。她把那些花一盆一盆搬出来,摆在门口。红的,黄的,紫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眼。
陈锋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小周站在门口,正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穿着深色的大衣,头发扎成马尾。
是林晚。
她站在那儿,帮小周搬花。搬完一盆,又搬一盆。小周在旁边笑,不知道在说什么。
陈锋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说:“哥,那个女的又来了。”
陈锋说:“知道。”
小邓说:“她在帮小周搬花。”
陈锋说:“嗯。”
小邓说:“她今天不上班?”
陈锋说:“不知道。”
小邓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回去了。”
他走了。
十点,林晚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她说:“陈老板,忙吗?”
陈锋说:“还行。”
她说:“能借个东西吗?”
陈锋说:“什么?”
她说:“梯子。小周那边有个灯坏了,够不着。”
陈锋站起来,走到后面,把梯子搬出来。她接过来,说:“谢谢。”
她走了。
十一点,她把梯子还回来。站在门口,说:“修好了。”
陈锋说:“嗯。”
她没走,就那么站着。陈锋看着她。
她说:“你今天忙吗?”
陈锋说:“还行。”
她说:“能陪我走走吗?”
陈锋想了想,说:“好。”
他站起来,对里面的翠芳说:“我出去一下。”
翠芳从后面出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他跟着她往外走。
他们沿着那条路慢慢走,和之前一样。她走得慢,他也慢。今天没有太阳,天是灰的,但也没风,走起来不冷。
她说:“小周昨天开张,生意不错。”
陈锋说:“嗯。”
她说:“她高兴坏了。”
陈锋说:“嗯。”
她看着他,说:“你帮她,她记着呢。”
陈锋说:“没帮什么。”
她说:“你租店给她,就是帮。”
陈锋没说话。
他们走到那个路口,停下来。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看了很久。
她说:“我今天休息。”
陈锋说:“嗯。”
她说:“难得休息一天。”
陈锋说:“嗯。”
她说:“你知道我平时多忙吗?”
陈锋说:“不知道。”
她说:“有时候连续上十几个小时的班。饭都顾不上吃。”
陈锋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她说:“但今天不想那些。”
陈锋说:“嗯。”
她笑了。她说:“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陈锋想了想,说:“会。”
她说:“说什么?”
陈锋说:“你饿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亮,比刚才亮多了。
她说:“饿了。”
陈锋说:“吃饭去。”
他们往回走,走到市场门口,陈锋说:“老孙那儿有包子。”
她说:“就包子?”
陈锋说:“好吃。”
她笑了,跟着他走到老孙的摊子前。老孙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说:“陈老板,这位是?”
陈锋说:“朋友。”
老孙说:“哦,朋友。吃包子?”
林晚说:“来两个。”
老孙拿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她蹲在路边,和陈锋一样,吃了。
她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市场里那些人。老周在修车,老钱在理货,老李在摆货,老孙在卖菜。还有新店那边的,老孟老婆在招呼客人,老钱侄子在搬货,小周在整理花。
她吃完,站起来,说:“你们这儿,真好。”
陈锋说:“嗯。”
她说:“像个小村子。”
陈锋说:“嗯。”
她说:“你在这儿,不孤单。”
陈锋没说话。
她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我回去了。”
陈锋说:“好。”
她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小邓从二分店跑过来,说:“哥,她跟你吃饭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在老孙那儿?”
陈锋说:“嗯。”
小邓说:“你们说什么?”
陈锋说:“没什么。”
小邓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他说:“哥,你是不是……”
陈锋说:“干活去。”
小邓跑了。
下午,陈锋在店里记账。翠芳从后面出来,端着一杯茶,放在他桌上。
她说:“她今天来了?”
陈锋说:“嗯。”
她说:“你们一起吃饭了?”
陈锋说:“嗯。”
她说:“在老孙那儿?”
陈锋说:“嗯。”
翠芳点点头,没再问。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
晚上七点,四十五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看着那些灯,没说话。
小邓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他也看着那些灯,没说话。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四个人站着,看着那些灯。
过了很久,老郑说:“老顾要是看见,会高兴的。”
他走了。
小邓说:“哥,我也回去了。”
他走了。
翠芳说:“您早点回去。”
她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四十五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今天那个女的又来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你们一起吃饭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在老孙那儿?”
陈锋说:“嗯。”
刘婆婆笑了。她说:“她这是真心的。”
陈锋没说话。
刘婆婆说:“你也不小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今天的事。她说的那些话。她蹲在路边吃包子的样子。她笑的样子。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