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一号。
陈锋醒来的时候,窗外有光。不是太阳,是阴天的那种灰白。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
下楼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刘婆婆的门关着,槐树的枝丫上落着几只麻雀。它们看见他,飞走了。
他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些麻雀飞远。然后往公交站走。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孙的早点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老孙看见他,说:“陈老板,今天早。”
陈锋说:“嗯。”
他蹲在路边,吃了包子,喝了豆浆。然后往店里走。
走到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翠芳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早饭在桌上。”
桌上放着清粥、馒头、咸菜。他坐下,开始吃。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
吃完,他开始记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七点,老周开门了。七点零五分,老钱开门了。七点十分,老李开门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和每天一样。
八点,机器的声音响了。轰隆隆,轰隆隆,从新店工地那边传过来。墙已经砌好了,梁也上好了,工人们在盖顶。
陈锋抬起头,往工地那边看了一眼。两排店,二十八间,已经能看出样子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说:“哥,王工让您过去一趟。”
陈锋放下笔,站起来。
王工站在新店工地边上,手里拿着图纸。看见陈锋,他招了招手。
陈锋走过去。
王工说:“陈老板,顶盖得差不多了。再有半个月,就能完工。”
陈锋说:“好。”
王工说:“您那边租户,可以让他们来看地方了。”
陈锋说:“好。”
王工说:“水电这几天就能接好。到时候就能用了。”
陈锋点点头。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正在盖顶的店。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很快,这里就会有新的招牌,新的灯,新的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老周店门口,老周正在修车。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那边快好了?”
陈锋说:“快了。”
老周说:“我侄子那个店,能看了吗?”
陈锋说:“过几天。”
老周笑了。
走到老钱店门口,老钱正在理货。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我那个……”
陈锋说:“过几天。”
老钱点点头。
走到老李店门口,老李正在摆货。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
陈锋说:“过几天。”
老李也点点头。
走到老孙店门口,老孙正在卖菜。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
陈锋说:“过几天。”
老孙笑了。
走到老孟店门口,老孟正在里面,抱着老二。老二一岁多了,会走了,在地上跑来跑去。看见陈锋,他跑过来,抱着陈锋的腿,说:“叔,叔。”
陈锋低头看着他。
老孟说:“陈老板,那边快好了?”
陈锋说:“快了。”
老孟说:“我老婆天天念叨。”
陈锋没说话,走了。
下午两点,陈锋在店里记账。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亮。灰尘在光柱里飘着,慢慢的,悠悠的。
门口的光被人挡住了。
他抬起头。
她站在那儿。
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她看着他,没说话。
陈锋放下笔。
她说:“我回来了。”
陈锋说:“嗯。”
她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柜台上。袋子里装着几个橘子,黄澄澄的,圆滚滚的。
她说:“路上看见的,觉得挺新鲜。”
陈锋看着那些橘子。
她说:“这几天忙完了。”
陈锋说:“好。”
她笑了。那笑很淡,但很真。
她说:“能陪我走走吗?”
陈锋站起来,对里面的翠芳说:“我出去一下。”
翠芳从后面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他跟着她往外走。
今天阳光比前几天好。他们沿着那条路慢慢走,和之前一样。她走得慢,他也慢。
她说:“这几天医院事多。天天加班。”
陈锋说:“嗯。”
她说:“有时候想,要是能歇几天就好了。”
陈锋说:“那就歇。”
她说:“歇不了。病人等着。”
陈锋没说话。
她看着他,说:“你呢?这几天忙吗?”
陈锋说:“还行。”
她说:“新店快好了?”
陈锋说:“快了。”
她说:“到时候肯定更忙。”
陈锋说:“嗯。”
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还是话少。”
陈锋说:“嗯。”
他们走到那个路口,停下来。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看了很久。
她说:“这几天没来,你想过我没?”
陈锋看着她。
她没回头,还是看着那些车。
陈锋说:“想过。”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很亮。
她说:“真的?”
陈锋说:“嗯。”
她笑了。那笑和之前都不一样,很亮。
她说:“走吧,回去。”
他们往回走。
走到市场门口,她停下来。她说:“明天我还来。”
陈锋说:“好。”
她说:“你别嫌烦。”
陈锋说:“不嫌。”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小邓从店里跑出来,说:“哥,她回来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她说啥?”
陈锋说:“明天还来。”
小邓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他说:“哥,你是不是……”
陈锋说:“干活去。”
小邓跑了。
下午,陈锋在店里记账。那袋橘子放在柜台上,六个,黄黄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个,剥开,吃了一瓣。甜的,很多汁。
翠芳从后面出来,看见他在吃橘子。她说:“那个女的送的?”
陈锋说:“嗯。”
翠芳说:“她回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点点头,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后面去了。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十六盏灯,亮着。新店工地那边的灯也亮着,工人们还在加班。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今天那个女的来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她说什么?”
陈锋说:“明天还来。”
老郑点点头。他看着那些灯,那眼神很深。
老郑说:“老顾要是看见,会高兴的。”
陈锋说:“嗯。”
老郑说:“你也会高兴的。”
他走了。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她叫什么来着?”
陈锋说:“林晚。”
翠芳说:“林晚。好听。”
陈锋没说话。
翠芳说:“她人挺好的。”
陈锋说:“嗯。”
翠芳说:“您觉得好就行。”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您早点回去。”
她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十六盏,加上新店那边的,二十多盏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回来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今天那个女的来了?”
陈锋说:“来了。”
刘婆婆说:“她说什么?”
陈锋说:“明天还来。”
刘婆婆笑了。她说:“好事。”
陈锋没说话。
刘婆婆说:“你也不小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今天的事。她回来了。她问他想过她没有。他说想过。她笑了。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
一月二十二号。
她来了。
一月二十三号。
她又来了。
一月二十四号。
她没来。医院有事。
一月二十五号。
她又来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新店快盖好了,租户们开始来看地方。她隔几天就来一次,有时候买东西,有时候就是走走。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一包糖。
小邓说:“哥,她现在不带东西来了,你还不习惯吧?”
陈锋说:“还好。”
小邓说:“你骗人。”
陈锋没说话。
一月三十号。
新店完工了。
陈锋一早去工地。王工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图纸。看见陈锋,他说:“陈老板,完工了。您看看。”
陈锋走进那些新店。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墙是白的,地是平的,窗是亮的。水电都通了,灯都亮了。
他站在一间店里,看着那些空荡荡的空间。很快,这里就会有货架,有柜台,有人。
王工说:“您那边租户,可以来签合同了。”
陈锋说:“好。”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老周店门口,老周正在修车。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那边完工了?”
陈锋说:“嗯。”
老周说:“那我让我侄子明天来。”
陈锋说:“好。”
走到老钱店门口,老钱正在理货。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
陈锋说:“明天来。”
老钱笑了。
走到老李店门口,老李正在摆货。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
陈锋说:“明天来。”
老李也笑了。
走到老孙店门口,老孙正在卖菜。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
陈锋说:“明天来。”
老孙点点头。
走到老孟店门口,老孟正在里面,抱着老二。老二一岁多了,会走了,在地上跑来跑去。看见陈锋,他跑过来,抱着陈锋的腿,说:“叔,叔。”
陈锋低头看着他。
老孟说:“陈老板,我老婆那个店……”
陈锋说:“明天来签合同。”
老孟说:“谢谢您。”
陈锋没说话,走了。
晚上七点,十六盏灯亮着。新店的灯也全亮着,二十八间,都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四十四盏,都亮着。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四十四家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六年。”
陈锋说:“嗯。”
老郑说:“老顾要是看见,会高兴的。”
陈锋没说话。
老郑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去了。”
他走了。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四十四家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您累吗?”
陈锋想了想,说:“还行。”
翠芳说:“那就好。”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她今天没来。”
陈锋说:“嗯。”
翠芳说:“明天会来吗?”
陈锋说:“不知道。”
翠芳点点头,没再问。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四十四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那边完工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四十四家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你出息了。”
陈锋没说话。
刘婆婆说:“那个女的,今天没来?”
陈锋说:“没有。”
刘婆婆说:“明天会来的。”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刘婆婆的话。明天会来的。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