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号。
陈锋醒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就睁开了眼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窗外的天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
下楼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刘婆婆的门关着,槐树的枝丫在路灯下画出几道细长的影子。他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些影子。风很小,影子一动不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孙的早点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老孙看见他,说:“陈老板,今天早。”
陈锋说:“嗯。”
他蹲在路边,吃了包子,喝了豆浆。然后往店里走。
走到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翠芳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早饭在桌上。”
桌上放着清粥、馒头、咸菜。他坐下,开始吃。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
吃完,他开始记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七点,老周开门了。七点零五分,老钱开门了。七点十分,老李开门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和每天一样。
八点,机器的声音响了。轰隆隆,轰隆隆,从新店工地那边传过来。墙已经砌得差不多了,工人们在上面走来走去,准备上梁。
陈锋抬起头,往工地那边看了一眼。两排店,二十八间,轮廓越来越清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小邓说:“哥,那个女的来了。”
陈锋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看见他,她说:“陈老板,忙吗?”
陈锋说:“还行。”
她说:“给你带了点东西。”
她把袋子递过来。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红红的,圆圆的。
她说:“朋友送的。我一个人吃不完。”
陈锋看着那些苹果。
她说:“你别嫌烦。”
陈锋说:“不嫌。”
他接过来。
她笑了。她说:“今天天气好,能陪我走走吗?”
陈锋想了想,说:“好。”
他把苹果放进店里,对里面的翠芳说:“我出去一下。”
翠芳从后面出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他跟着她往外走。
今天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上的雪早就化干净了,地是干的。他们沿着那条路慢慢走,和昨天一样。
她走得慢,他也慢。
她说:“昨天回去以后,我想了想。”
陈锋看着她。
她说:“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叫什么。”
陈锋说:“嗯。”
她说:“我姓林,叫林晚。晚上的晚。”
陈锋说:“陈锋。”
她说:“我知道。你说过。”
她笑了。
他们走到那个路口,停下来。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看了很久。
她说:“我昨天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陈锋说:“什么话?”
她说:“就是那些……一个人什么的。”
陈锋没说话。
她说:“我可能说得太多了。”
陈锋说:“没有。”
她看着他,说:“真的?”
陈锋说:“嗯。”
她笑了。那笑很轻,但很真。
她说:“走吧,回去。”
他们往回走。
走到市场门口,她停下来。她说:“我明天可能不来。”
陈锋看着她。
她说:“医院有事。这几天要忙。”
陈锋说:“好。”
她说:“等我忙完了,再来。”
陈锋说:“好。”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小邓从店里跑出来,说:“哥,她走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她说什么?”
陈锋说:“这几天不来。”
小邓说:“为什么?”
陈锋说:“忙。”
小邓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他说:“哥,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陈锋说:“不知道。”
小邓说:“我觉得是。”
陈锋说:“干活去。”
小邓跑了。
下午,陈锋在店里记账。那袋苹果放在柜台上,六个,红红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个,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翠芳从后面出来,看见他在吃苹果。她说:“那个女的送的?”
陈锋说:“嗯。”
翠芳说:“她人呢?”
陈锋说:“走了。这几天不来。”
翠芳点点头,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后面去了。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十六盏灯,亮着。新店工地那边的灯也亮着,工人们还在加班。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今天那个女的没来?”
陈锋说:“来了。又走了。”
老郑说:“她说啥?”
陈锋说:“这几天不来。”
老郑说:“为什么?”
陈锋说:“忙。”
老郑点点头,没再问。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去了。”
他慢慢走回后面那间小屋。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那个女的,叫什么?”
陈锋说:“林晚。”
翠芳说:“林晚。好听。”
陈锋没说话。
翠芳说:“她对您挺好的。”
陈锋说:“嗯。”
翠芳说:“您觉得呢?”
陈锋看着她。
翠芳说:“我就是问问。”
陈锋想了想,说:“不知道。”
翠芳点点头,没再问。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您早点回去。”
她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十六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回来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今天那个女的来了?”
陈锋说:“来了。”
刘婆婆说:“她说什么?”
陈锋说:“这几天不来。”
刘婆婆说:“为什么?”
陈锋说:“忙。”
刘婆婆点点头。她说:“她叫什么?”
陈锋说:“林晚。”
刘婆婆说:“林晚。好名字。”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今天的事。她说她叫林晚。她说这几天不来。她说等她忙完了,再来。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
一月十七号。
她没来。
一月十八号。
她没来。
一月十九号。
她没来。
一月二十号。
新店上梁了。
陈锋一早去工地。王工站在那儿,指挥着工人。吊车把一根一根的梁吊上去,工人们在上面接住,固定好。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王工看见陈锋,说:“陈老板,今天上梁。按规矩,得放挂鞭。”
陈锋说:“放。”
王工让人拿来一挂鞭炮,挂在工地门口。点着了,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烟雾腾腾往上冒,呛得人直咳嗽。
老周他们都来了,站在旁边看。老周说:“陈老板,恭喜。”老钱说:“恭喜。”老李说:“恭喜。”都这么说。
陈锋点点头。
鞭炮放完了,烟雾散了。王工说:“陈老板,接下来就是盖顶了。再有一个月,就能完工。”
陈锋说:“好。”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新架起来的梁。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很快,这些就会变成一间一间的店,就会有新的人来,新的生意。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店门口,翠芳正在里面扫地。她看见他,说:“陈老板,那边上梁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放鞭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我听响了。”
她继续扫地。
陈锋坐下,开始记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晚上七点,十六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新店工地的灯也亮着,比前几天多了几盏。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今天上梁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快。”
陈锋说:“嗯。”
老郑说:“再有一个月,就能用了。”
陈锋说:“嗯。”
老郑看着那些灯,那眼神很深。他说:“老顾要是看见,会高兴的。”
陈锋没说话。
老郑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去了。”
他走了。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今天那个女的,没来。”
陈锋说:“嗯。”
翠芳说:“她说的这几天,是几天?”
陈锋说:“不知道。”
翠芳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您早点回去。”
她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十六盏,加上新店那边的,二十多盏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今天那个女的没来?”
陈锋说:“没有。”
刘婆婆说:“她说这几天不来,那就是真的这几天不来。”
陈锋没说话。
刘婆婆说:“你等着就是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刘婆婆的话。你等着就是了。
他不知道要等几天。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