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号。
机器的声音在第七天之后,变成了一种背景。像心跳,像呼吸,像这个市场活着的证明。陈锋站在店门口,听着那轰隆隆的响动,看着围挡外面扬起的灰尘,恍惚间觉得,这声音已经响了很久很久。
久到像是从来就有。
老周的修车铺还开着。他蹲在一辆电动车前,手里拿着扳手,一下一下拧。机器的声音太大,听不见扳手碰撞的声响,只看见他的手臂在动,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老钱站在自己店门口,往围挡那边看。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进去。货架上摆着五金件,整整齐齐。他拿起抹布,开始擦。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老孙的菜摊上,菜比往日少了一半。他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偶尔有客人进来,他站起来,称菜,收钱,又坐回去。
陈锋从东头走到西头,一家一家看过去。二十家店,二十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机器的声音震得地面发颤,震得货架上的东西轻轻晃动,但他们都在。
走到老孟店门口,老孟正在哄老二。孩子在哭,声音被机器的轰鸣盖住,只看见他张着嘴,脸憋得通红,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老孟抱着他,在店里来回走,来回走。
老孟看见陈锋,停下来。他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陈锋听不见,只看见他的口型。
他说,这孩子怕。
陈锋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二分店门口,小邓正在里面理货。小刘在旁边帮忙,两个人把水泥一袋一袋码好。小邓抬头看见陈锋,冲他挥了挥手。陈锋也挥了挥手。
继续走。
走到尽头,又折回来。
翠芳站在老店门口,看着他。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又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
下午三点,机器的声音停了。
突然的安静,像一记闷棍砸下来。耳朵里嗡嗡的,什么声音都没有。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听见别的声音。老周的扳手掉在地上的声音。老孟店里老二还在哭的声音。老孙站起来时板凳挪动的声音。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回来。
王工从围挡那边走过来,摘下安全帽,擦了一把汗。他走到陈锋跟前,说:“陈老板,今天进度还行。”
陈锋说:“嗯。”
王工说:“再有十天,地基就能打完。”
陈锋说:“好。”
王工看着他,说:“这几天生意怎么样?”
陈锋说:“还行。”
王工点点头,没再问。他戴上安全帽,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陈老板,您这人,话真少。”
陈锋没说话。
王工走了。
晚上七点,天黑了。市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二十家店,二十盏灯,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黄光。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光。
小邓从东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小邓说:“哥,今天走了两家。”
陈锋说:“知道。”
小邓说:“还有十八家。”
陈锋说:“嗯。”
小邓说:“能撑住吗?”
陈锋说:“能。”
小邓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又过了一会儿,小邓说:“哥,我回去了。”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光里。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嘴。
翠芳说:“您今天走了一天。”
陈锋说:“嗯。”
翠芳说:“腿不疼?”
陈锋说:“不疼。”
翠芳说:“您骗人。”
陈锋没说话。
翠芳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小强今天问我,他什么时候能开店。”
陈锋说:“等完工。”
翠芳说:“他说他等。”
陈锋看着手里的茶,没说话。
翠芳说:“他信您。”
陈锋说:“知道。”
翠芳说:“我也信您。”
陈锋抬起头,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能看见里面的光。
他说:“进去吧。”
她说:“您也早点回来。”
她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把那杯茶喝完。茶凉了,涩涩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不在。门关着。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在路灯底下,黄黄的。他踩上去,沙沙响。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叶子。想起刚来那年,也是秋天,也是落叶。那时候他刚从马家庄搬到这个小区,一个人,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二十家店,有市场,有人。
他继续走。
上楼,开门,进屋。屋里黑着,他没开灯,走到窗户边,往外看。远处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他知道哪一片是他的市场,哪一片是他的店。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手机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今天忙不忙?”
他回:“还行。”
他妈回:“累不累?”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不累。”
他妈回:“那就好。”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
十月九号。
机器的声音又响了。轰隆隆,轰隆隆。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记账。
上午八点,老周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扳手。他说:“陈老板,我想跟您说个事。”
陈锋说:“什么事?”
老周说:“小周想来店里帮忙。”
陈锋说:“他不是想开店吗?”
老周说:“他说先跟着我干,学点东西,以后再开。”
陈锋说:“行。”
老周说:“那让他今天就来?”
陈锋说:“来。”
老周点点头,走了。
上午九点,小周来了。二十出头,瘦,黑,和他爸年轻时一样。他站在门口,有点紧张。他说:“陈老板,我爸让我来的。”
陈锋说:“去吧。”
小周说:“谢谢陈老板。”
他走了。
下午,老钱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陈老板,我侄子想来上海。”
陈锋说:“来干什么?”
老钱说:“想在市场里找个活干。”
陈锋说:“让他来。”
老钱说:“谢谢陈老板。”
他走了。
晚上,机器的声音停了。市场里安静下来。二十家店,都亮着灯。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小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邓说:“哥,今天老周的儿子来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老钱的侄子也要来。”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们这是想把孩子送进来。”
陈锋说:“嗯。”
小邓说:“为什么?”
陈锋想了想,说:“因为信。”
小邓看着他,不明白。
陈锋说:“他们信这儿能留下。”
小邓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邓说:“哥,我回去了。”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火。
二十盏灯,每一盏后面都有人。老周、老钱、老李、老孙、老孟、老王、老赵、老魏、老吴。还有他们的儿子、侄子、老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去。
翠芳正在收拾碗筷。看见他,她说:“陈老板,今天早。”
陈锋说:“嗯。”
翠芳说:“您累了。”
陈锋说:“还行。”
翠芳说:“您歇着,我来。”
她端着碗进后面去了。
陈锋坐在那儿,看着门口。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亮着。
他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