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咽下西瓜。
他放下叉子。
拿起刚才被张强扔在茶几上的那支带橡皮头的铅笔。
他探过身子。
凑到张强那张满是汗渍的卷子前。
铅笔的笔尖落在甲乙两车相遇的那道应用题上。
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解。
没有写那些繁琐的方程式。
陈拙只是在题目配的那个简图上,画了一条很直的竖线。
把甲车修车的那半小时,单独切了出来。
“甲车修车的这半小时,甲车没动。”
陈拙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
“但这半小时,乙车在动。”
铅笔尖在乙车的路线上画了一段距离。
“把乙车这半小时走的路程算出来。”
“从总路程里,减掉。”
笔尖在总路程上划掉了一截。
“剩下的距离。”
陈拙用铅笔把两端连起来。
“就是他们俩一起跑的。”
“相遇问题,就变成了同时出发的相遇问题。”
陈拙说完。
把铅笔轻轻放在试卷旁边。
重新靠回沙发上,拿起自己的铁叉子,吃第二口西瓜。
张强嘴里还嚼着一块西瓜。
腮帮子鼓着。
他盯着卷子上那条陈拙画出来的竖线。
看了十秒钟。
眼睛一眨不眨。
突然。
张强猛地把嘴里的西瓜一口咽了下去。
他一拍大腿。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卧槽!”
“就这么简单?!”
张强赶紧抓起铅笔。
他根本顾不上擦嘴角的西瓜汁。
赶紧一把抓起桌子上的铅笔。
趴在茶几上,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列算式。
总路程减去乙车半小时的路程。
除以两车的速度和。
加上那半小时。
不到两分钟。
张强抬起头。
圆脸涨得通红。
“算出来了!是两个半小时!”
他看着陈拙,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刚才设了三个未知数,列了个三元一次方程组,解了半天全是负数,你画一条线就出来了?”
陈拙推了推眼镜。
“算术方法,有时候比代数方法更直接。”
“代数是机器思维,算术是逻辑思维。”
他看着张强那张激动的脸。
“小升初的卷子,考的是脑子拐弯,不是死算。”
他伸出手。
指了指卷子后面的那应用题。
“继续做。”
张强盯着陈拙,圆脸憋得通红,义薄云天地喊了一句。
“等开学了,我就去你们班,我当你同桌!我看以后在食堂谁敢挤你!”
陈拙手里还拿着那把用来吃西瓜的铁叉子。
听到这句话,他吃西瓜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米五高、一百三十多斤,满头大汗还在替自己操心挨欺负的胖子。
陈拙没有立刻说话。
他微微低下头,原本平直的嘴角,没忍住往上弯了一下。
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语气放得很轻。
“市一中初中部,初一和初二不在一栋教学楼。”
陈拙看着张强。
“中间隔着一个大操场,当不了同桌。”
张强愣住了。
他那满腔的热血瞬间卡在嗓子眼里。
圆脸上的肉抖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
对啊,拙哥九岁跳级上的初一,下半年就该初二了。
自己拼死拼活考进去,也才是个初一新生。
永远隔着一个年级。
“……草。”
张强尴尬地挠了挠自己刺挠的短发,耳朵根都红了。
刚才放出去的豪言壮语。
啪叽一下。
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连个响都没听见。
他有点泄气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毫无目的地戳着,戳出一个个黑点。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钟。
只有空调吹风的声音。
陈拙拿起那支带橡皮头的中华铅笔。
笔尾在张强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重。
“不过,市一中只有一个大食堂。”
陈拙看着卷子,没有看张强。
“二楼那个卖糖醋排骨的窗口,我比较喜欢吃那个,每次下课排队的人都很多,初二下课晚,我估计抢不到。”
张强戳着草稿纸的手停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
“我抢得到啊!”
张强一扫刚才的尴尬,激动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
“初一下课早!”
“我一打铃,书包都不收,直接百米冲刺上二楼!”
“就我这体型!”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脯。
“我往窗口一站,往那儿一挡!”
“我就是一座山!谁也别想把我挤出去!”
张强越说越激动,甚至手舞足蹈起来。
“以后中午的糖醋排骨。”
“我包了!”
“你想吃多少块我就给你打多少块!”
“你下课直接来二楼食堂找我拿饭盒就行,筷子我都给你洗好!”
陈拙推了推眼镜。
铅笔在下一道应用题上画了个圈。
一个很圆的圈。
“嗯。”
他说。
“那你赶紧把这道题做了,排骨窗口不卖给考不上及格线的人。”
陈拙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圈。
张强嘿嘿傻乐了两声,一把抓起笔,脑袋快低到试卷上了,写字的手劲大得恨不得把纸划破。
他没有再提建校费的事。
铅笔在草稿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这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重。
陈拙看着他的背影。
把最后一块西瓜咽下去。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拿过旁边的一张白纸,拿起一支红色的水性笔。
开始在上面准备今天晚上要给张强突击的知识点。
风从空调吹出来,带动着桌角的草稿纸微微翻卷,带着一点西瓜的甜味。
窗外。
五月的阳光渐渐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