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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补课与夏天的西瓜

    五月一过,市里的天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道两旁的法桐树叶子彻底褪去了初春的那点嫩黄,变成了深沉的墨绿。

    知了还没到大面积爬出泥土的时候,但偶尔能在中午最热的当口,听见几声试探性的、嘶哑的鸣叫。

    阳光家属院里,树荫很浓。

    地面的青砖缝隙里长着一层薄薄的绿苔。

    从省城拿了全省第一回来之后,陈拙的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

    学校里那条大红横幅挂了半个月,颜色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后来遇上几天阴雨,就被教务处摘了下来,收进了仓库。

    日子照常过。

    初一1班的教室里,陈拙依然坐在那个自己的专属位置。

    下课的时候,走廊里依然吵闹。

    男生们互相追打这着跑去厕所,女生们聚在走廊的栏杆旁踢着毽子。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外班的学生经过初一1班的窗户时,总会自然或者不自然的放慢脚步,往第一排中间那个戴金丝框眼镜的小个子身上瞄几眼。

    陈拙不在乎这些。

    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书桌上的台历被红笔画满了圈。

    五月中旬他就要去省会参加物理省队的集训。

    六月初考完试,六月中旬紧接着又是数学省队的集训。

    日程被排得一点缝隙都没有。

    但他现在最操心的,不是省队那些复杂的大学物理实验仪器。

    而是坐在他对面的这个胖子。

    ......

    星期六的下午。

    张强家。

    张强家住在市里新建的一个商品房小区,叫锦绣花园。

    这小区在2002年的市里算是高档次,门口有穿着保安服的人站岗,楼下有大片铺着草坪的绿化带。

    房子很大,一百四十多平米,四室两厅。

    客厅的地上铺着那种能照出人影的抛光大理石地砖。

    正中间摆着一套黑色的真皮沙发,看着就很贵。

    对面是一个巨大的组合电视柜,里面放着一台索尼的大彩电。

    张强正趴在茶几上。

    茶几是玻璃面的,下面垫着大理石底座。

    他今天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纯棉短袖,但后背已经湿透了,布料贴在肉上,透出里面的一层汗水。

    他胖,浑身都是圆滚滚的。

    坐在地毯上,像个发面馒头。

    屋里开着柜式空调。

    风口呼呼地往外吹着冷气,但张强额头上的汗还是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啪!

    张强把手里那支咬得坑坑洼洼的中华牌带橡皮头的铅笔扔在茶几上。

    笔杆在玻璃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摞试卷边缘。

    “不做了。”

    张强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真皮沙发里。

    皮沙发发出吱嘎一声闷响。

    “这什么破应用题,甲车从东村出发,乙车从西村出发,中途还特么修车半小时……”

    张强烦躁地揉了揉自己那一头刺挠的短发。

    “这俩司机有病吧?”

    “这都什么年代了,打个电话不行吗非得在路上碰头?”

    “还一边走一边修车,破车就别开出来丢人显眼了!”

    他大口喘着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一米五的个头,体重快一百三了。

    这体型在六年级的小学生里,绝对是个巨无霸。

    陈拙坐在沙发的另一头。

    他没坐地毯,而是规规矩矩地坐在皮沙发上。

    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理论力学》。

    书页有些泛黄。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浅灰色带领T恤。

    领口露出清晰的锁骨。

    听到张强扔笔的声音。

    陈拙把目光从书本上移开。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市一中初中部往年的小升初选拔真题卷。

    “这道题十二分。”

    陈拙的声音很平淡。

    没有任何指责,没有生气的起伏。

    也没有老师那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今天天气很热的普通事实。

    张强哼哧了两声。

    “十二分就十二分。”

    他嘟囔着。

    “我爸说了,大不了交三万块建校费”

    “三万块钱,买也把我买进一中去。”

    “做这些破题能愁死我,我一看见这些甲乙丙丁就头疼。”

    厨房的推拉门被拉开了。

    张强的妈妈端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果盘走了出来。

    张妈妈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一身真丝的家居服。

    手腕上戴着一个翠绿的玉镯子,走起路来叮当响。

    “瞎说什么呢你!”

    张妈妈把果盘放在玻璃茶几上。

    里面是切好的半个西瓜,旁边还点缀着洗干净的紫葡萄和几块哈密瓜。

    西瓜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玻璃盘的边缘结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张妈妈顺手拿起茶几上的一包心相印纸巾,抽出一张,在张强满是汗水的脑门上胡乱抹了两把。

    “交建校费?”

    张妈妈瞪了张强一眼,手指头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

    “你爸那点钱留着给你娶媳妇不行啊非得扔给学校?”

    “你看看人家小拙。”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陈拙,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那种春天般的温暖。

    “小拙多省心,九岁就考进去了,还是全市第一。”

    “现在又去省里拿了第一,那大红横幅挂在校门口,我买菜路过都看见了。”

    “强子,你成天跟小拙混在一起,都快成连体婴了。”

    “你怎么就没沾上人家身上一点仙气呢?”

    陈拙合上手里的《理论力学》。

    “阿姨好。”

    他叫了一声。

    “哎,好,好。”

    张妈妈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她拿过一个白瓷小碗,拿起果盘里的一把长柄勺子。

    “小拙啊,别看书了,歇会儿,吃西瓜,阿姨特意挑的黑美人,沙瓤的,甜得很。”

    “妈你别管了,我们自己吃。”

    张强从沙发上坐起来,一把抢过他妈手里的勺子和白瓷碗。

    “行行行,我不管,你们吃,强子你好好做题啊,不许欺负小拙。”

    张妈妈念叨着,转身回了房间,推拉门重新关上。

    客厅里又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张强拿着那把铝勺。

    看着面前那半个巨大的、红通通的冰镇西瓜。

    西瓜切得很平整。

    正中间的那一块,没有瓜子,颜色最深,看着就起沙。

    那是整个西瓜最甜、最脆、口感最好的一块肉。

    张强咽了口唾沫。

    他拿着勺子,在西瓜边缘比划了一下。

    然后手腕一转。

    勺子直接插进了西瓜最中间的那个芯里。

    用力一挖。

    一大块没有半粒黑色瓜子、红得发亮的西瓜肉被挖了出来。

    张强把那块最大的西瓜芯放进白瓷碗里。

    又顺手往碗里扒拉了两颗紫葡萄。

    把碗推到陈拙面前。

    “吃这个,这个没籽,甜。”

    张强看着陈拙,语气理所当然。

    做完这个动作。

    张强自己拿着勺子,开始在西瓜边缘那些带籽的地方随便挖着吃。

    一边吃一边吐籽。

    噗噗地吐在茶几底下的垃圾桶里。

    陈拙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那个白瓷碗。

    碗沿上还沾着一点西瓜汁。

    那块最大的西瓜芯静静地躺在里面。

    陈拙拿起茶几上的一个铁叉子,插在西瓜芯上,咬了一口。

    很冰。

    很甜。

    沙沙的口感在口腔里化开,把初夏的燥热压下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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