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座，战区长官部刚刚又发了通报，催各军开始进行‘反攻’，委座手令明言我警卫集团军‘相宜出击’，就是叫咱们看好汉水防线，按兵不动。”
襄阳城南某处操场上，突击师师长刘光恒小跑着跟在陈默身后，低声急促地汇报。
黄昏的天色发红发暗。
“人齐了？”
“齐了。”刘光恒跟在后头，“按您的吩咐，一个团三千多人，全在校场上候着。”
初夏的黄昏，襄阳城东大校场。
夕阳把城墙的阴影拉得很长。
操场上站满了头戴德式钢盔的士兵。
操场四周没有平日收操时的哨声，也没有饭堂开饭的喧闹。
长条木板箱排成了两道长龙，军需官们正拿着撬棍，把一口口漆着绿漆的弹药箱起开，露出里面黄铜锃亮的子弹带与厚实的油纸包。
“排长，这冲锋枪是给咱们的？”
队伍前排，一个圆脸士兵端着一支崭新的MP34 冲锋枪，手指在枪托上摸来摸去。
“我觉得应该是吧！”
少尉排长把四个三十发弹匣塞进他的帆布胸挂里：“总座发了话，今天不论定额。背得动多少，带多少。”
“那老子多拿俩铁西瓜！”
士兵嘿嘿一笑，伸手又往腰里塞了两颗木柄手榴弹：“上次战役，子弹算着颗数打。今天这阵势，够咱们把鬼子扫个对穿！”
“少贫嘴。”
排长拍了他钢盔一下：“子弹压多了压垮腰，等会儿跑不动，老子可不背你。”
陈默踩着碎石子走到队列正前方。
一名精瘦的中校军官快步出列，皮靴重重磕在一处。
“报告总座！突击师第401团集合完毕！应到三千一百人，实到三千一百人！请指示！”
军官一口浓重的奉化口音，身板拔得像杆标枪。
中校名叫周福成，突击师里出了名的硬骨头，也是陈默的老乡。
陈默看着他：“周福成。”
“到！”
“枪拿顺手了？”
“顺手！”周福成拍了拍腰上的驳壳枪，“全团冲锋枪一千多支，捷克式机枪一百二十挺，重机枪二十四挺，迫击炮三十六门。除留了几十个神枪手带中正式步枪，全团见不到多余的长枪管。”
陈默点点头：“知道叫你们去干什么？”
周福成神色肃穆：“刘师长透了底，去襄东救人。”
“救谁？”
“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张长官。”
校场上的军官们屏住呼吸。
陈默缓步走到周福成面前，伸手整了整他领口翻起的衣角。
语气平静：“德公认定日本人粮弹两空，正催着各部围追堵截。军委会那十一道手令，把几十万人全撒进了大洪山和桐柏山。”
“别人信，我不信。”
陈默抬手指向东南方向：“汉水对面的日军第39师团和（预备役）第13师团，主力早完成了调头。他们的两个铁钳子，正往南瓜店死命合拢。”
周福成眼神一凝：“南瓜店？”
“对。”
陈默脑海里的三维地形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已经把十里长山围成了一个椭圆形的死局。
“张荩忱身边只有四个师的兵力，且总司令部的警卫兵力总共不到两千人。”
陈默看着周福成：“日军动用了两个师团，由北、东、南三面扑向沟沿里。最迟十六日晌午，南瓜店就会变成坟场。”
周福成当即挺胸：“职部连夜强行军，赶在十五日天亮前插到十里长山！”
“不要强行军。”
陈默直接打断了他。
周福成愣住：“总座，五十多公里路，不强行军怎么赶得及？”
“强行军跑过去，两条腿软成面条，到了阵地上当活靶子？”
陈默直视着他：“现在是十四日黄昏。襄阳到南瓜店路况平坦，五十公里，匀速前进，明晚入夜前摸到罐子口外围。你们要在十六日拂晓前撕开鬼子的包围圈，时刻保留好体力，一旦你们进入罐子口就会有一场接着一场的硬仗要打。”
“是！”
周福成咬了咬牙：“总座，万一张长官执意不走呢？”
整个操场陷入死寂。
高级将领之间的小心思，底下的军官其实全看在眼里。
张自忠背着当初平津失守的骂名，这一战从渡过襄河开始，就是抱着求死之心去的。
这一点，老河口看得出来，陈默看得更透。
“他不走，由他。”
陈默沉默片刻，开口说道：“张荩忱是抗日名将，是一方统帅。他愿意杀身成仁，那是他的气节，谁也拦不住。”
“但是去不去救，是老子的事情。”
陈默抓着周福成的肩膀，手劲极大：“我给你挑了全集团军最好的装备，带了足够打一场攻坚战的弹药。”
“到了南瓜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外围的日军火力点给老子砸碎！能劝的动他，绑也得给我绑回襄阳；他要是实在拿枪顶着自己脑门不肯撤，你就带弟兄们护着他的两翼，能杀多少鬼子就杀多少鬼子！”
周福成眼眶泛红，啪地敬了个军礼：“职部明白！绝不丢警卫集团军的人！”
“记住了。”
陈默盯着他的眼睛：“救人重要，你们的命也金贵。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带着活着的人，给老子全须全尾滚回来！”
“是！”
周福成转身，面朝三千余名全副武装的官兵。
“出发！”
沉重的军靴声踏碎了操场的黄土。
一队队穿着深绿色野战服的士兵跨步向前，钢盔扣带在下巴上勒出深印，帆布子弹带挂满了胸膛。
没有军号，没有口号，整齐的队列很快消失在襄阳城南门的昏暗暮色中。
指挥所台阶前，刘光恒走到陈默身旁，递过去一支烟。
“总座，就派一个团的兵力，真能顶用？”
陈默就着刘光恒手里的火柴点燃烟头，吐出一口浓雾。
“派一个军过去，园部和一郎会立刻调集重炮联队和飞行集团，在平原上跟咱们打决战。”
陈默夹着烟，目光越过城墙上的雉堞。
“一个加强团，目标小，火力强。这根钉子扎进去，够园部和一郎难受半天。”
刘光恒低声道：“那咱们主力呢？真就在这儿干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