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主力的王帐驻扎在一片高地之上。
连绵数十里的营盘,毡帐星罗棋布,抵御着塞外刮骨的寒。
大帐内,五只巨大的黄铜火盆熊熊燃烧。
羊油添得足,火苗窜起,将帐顶熏得微黑。
赫连大王阿史那骨都端坐在上首的虎皮金交椅中,正在看着一张羊皮军报。
这份军报是从中路加急送来的。上头的墨迹来自大军军师陈长风的亲笔。
字字诛心:白音草场遭袭,粮仓火药尽毁,中路大军断了补给,已退守三十里,镇北关久攻不下。
换做寻常统帅,后方大营被端,十万大军绝粮,早该拔刀见血。
但阿史那骨都没有动怒。
他慢条斯理地将羊皮军报折叠起来,随手抛给了站在阶下的谋士。
“这许清欢,倒是有些手段。”
平稳笃定的语调,听不出半点气急败坏。
谋士双手接住军报,快速扫过。
薄薄的羊皮纸拿在手里,重若千钧,额头已然渗出冷汗。
站在一旁的千夫长巴图尔按捺不住,凑近看清了军报上的字迹,面容登时变了颜色。
“大王!”千夫长单膝跪地,声音拔高,透出难以掩饰的惊惶,“那许清欢难道真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养了一头狼?咱们中路大军的后勤命脉被人端了个底朝天!无粮无草,这仗还如何打下去!各部族的勇士若是饿了肚子,不出三日便会哗变!”
阿史那骨都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往下一压。
帐内的杂音戛然而止。
“慌什么。”
“此事我早有安排。那许清欢以为烧了白音草场,便能断绝我赫连大军的退路?”
“她不懂这片草场上的规矩啊。”阿史那骨都目光垂落,看着地上的千夫长,“我在草原上布下的眼线,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谋士极具眼色,将羊皮军报妥贴收入袖中,躬身踏前一步,出言逢迎。
“大王英明!那许清欢纵有几分小聪明,却犯了兵家大忌,她这战线,拉得太长。”
谋士在火盆前慢步,开始剖析大乾的残局。
“在京城,她要助许家跟大乾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世家门阀斗法。”
“在北境,她要帮铁兰山死守镇北关的城墙;如今,她还妄图在咱们草原上扶持那些不入流的残部来搅弄风云。凡人精力终有定数,她这般多线铺排,顾得了这头,便要舍了那头。”
千夫长听罢,粗犷面容上的惧色退去大半,心底顿时升起了一阵喜意。
“大王神机妙算!南人小肚鸡肠的谋划,到底破不了大王的天局!”
阿史那骨都站起身,身躯挡住了大半火光。
“许清欢这步棋走得不错,借刀杀人,釜底抽薪。可惜,她忘了一桩事。”
阿史那骨都迈步走下王座。
“草原上,自古便是狼吃狼的规矩。她以为随便扔几根骨头,许诺几座草场,扶持个旧部落,便能在本王背后捅刀子?”
他转身看向帐外的孤寂天地。
“本王倒要看看,是她圈养的狼更凶,还是本王手底下养的狼更饿。等那帮余孽把大乾的兵器和青盐都吃进肚子里,本王埋在他们身边的暗桩,自会连本带利地掏出他们的心肝。”
谋士见火候已到,从怀中摸出另一份带着火漆封缄的急件,双手呈递。
“大王,西路府那头传来捷报。咱们从西域高价运来的回回炮,已日夜不停轰击了三日三夜。”
谋士的语调激昂起来,将惨烈的战况娓娓道来。
“巨石破空,势不可挡。”
“西路府那老旧城墙根本扛不住这等攻城重器,南城头已被砸出三处几丈宽的大裂口。”
“大乾的敢死卒填上去一批便死一批,满城皆是血肉。”
“城里的水井已被尸骸污损,乾兵连一口干净水都喝不上,城中存粮眼看便要告罄。按此等进度,至多再有几日,西路府大门必入大王囊中。”
阿史那骨都微微颔首,走到悬挂在木架上的北境地舆图前。
“很好。西路一破,大军长驱直入,便可从侧翼生生切断镇北关的退路。”
他伸出食指,在西路府的位置重重一戳。
“届时,许清欢哪怕生有三头六臂,也只能困守那座孤城,等死罢了。”
千夫长起身,走到地舆图旁,指着中路白狼河的位置。
“大王,那中路左谷蠡王那边,咱们是否要抽调王帐的兵马过去驰援?他们如今粮草告急,士气受损,若是不添兵马,大乾守军趁虚杀出,左谷蠡王恐有折损。”
阿史那骨都一口回绝。
“中路不必急攻。”
他下达了决绝的将令。
“传令左谷蠡王,让他只作佯攻。告诉阿史那咄苾,哪怕是杀马充饥,也务必牢牢牵制住镇北关的主力。”
“不惜一切代价,把许清欢的目光全部钉在北面。”
阿史那骨都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从西路直插镇北关后方。
“镇北关是块难啃的硬骨头,铁兰山在那经营五年,新修的城墙刀枪不入。”
“本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硬磕中路。”
“许清欢如今定然将全部精锐都填在中路的城防上。”
“她越是看重中路,便越无力抽身顾及西路。待西路府城门大开,本王亲率五万王帐军绕后夹击。”
“镇北关便是一座进退无路的死牢。”
谋士抚须,补上了最后一把火。
“大王此计甚妙。算算时日,大乾的驿骑应已将西路府告急的军报送进京城了。”
谋士指向南边的大乾京畿方位。
“大王明鉴!许家在京城早已得罪了满朝的世家大族。”
“边防大震的消息一旦传开,大乾那帮尸位素餐的文官,定会为了推卸罪责,在朝堂上互相攻讦。只要咱们在边境撕开一道血口子,京城里那些恨不得许家满门抄斩的世家,便会化作最恶毒的刀。”
谋士的语气里透出深谋远虑的阴狠。
“届时,许清欢就算在前线呕心沥血,也得分心应付朝堂里射来的暗箭。这内忧外患的必死棋局,她拿什么来翻盘?”
阿史那骨都瞥眼看着这位大乾而来的谋士,露出一抹极具深意笑,有些玩味地说道:
“你家主子可是耐不住性子了?”
他紧接着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
“还是你们大乾喜欢内斗啊!“
“不过,也不能说得如此轻巧。“
“毕竟你家主子的身份也确实特殊啊。特殊到,我都要谋上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