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的根本不是哪扇城门。”
赵横当先熬不住这等迫人的势头,两步抢至大案前。
“许钦差!您这话倒把末将绕糊涂了。”
“照这意思,除了西城角眼和北马道,咱镇北关还藏着第三处能让赫连狗钻进来的大洞子?”
徐承光亦忍住问道:
“还请许大人指条明路,这陈长风到底想从哪里落刀?”
许清欢静立于悬在壁上的舆图前,视线寸寸扫过那些纵横交错的朱砂墨线。
少顷,她发髻微摆,摇了摇头。
“我寻不到第三处死穴。”
这几个字一出口。
赵横急切的面容僵住,徐承光也是一愣。
这等坦白,恰逢滚油锅里溅落了冰珠,惊得众将敛去妄念。
那个能在白音草场断敌粮道、将左谷蠡王逼至绝境的女子,竟也有勘不破的迷局。
陈长风这只在关外游荡的毒蛛,结的网太厚太密,硬生生把这满堂武将的视野全遮了个严实。
赵横急得直搓铁掌:
“那便全压上去!大帅,咱们把东西两营的强弩全拖出来,一半压死北门,一半填去西城角眼!”
“管他打哪边,咱们就拿弟兄们的命跟他耗!”
“荒谬!”
铁兰山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老帅虎目圆睁,呵斥声极重:
“兵家大忌,便是分兵御敌!”
“镇北关满打满算就这点可战之兵,你把人马腰斩成两截,西边扛不住重甲硬凿,北边也抗不了一轮冲锋。”
“不用熬到鸡叫,赫连人的刀背便能拍在你我脸上!”
许清欢不恼,任凭铁兰山发过脾气,才平心静气地开口:
“铁帅是镇北关的主心骨,这城防的每一砖一瓦,没人比您摸得透。
莫去管陈长风抛出来的纸签,就拿这关城老底子开刀。
那些荒废的暗渠、堵死的旧马道、粮仓底下的防水夹巷,乃至于六十年前烽燧下挖的走兵地道,您且从头过一遍。”
铁兰山闻言,面容肃冷下来。
他缓步走到地舆图前,点在枯黄的麻纸上。
“北门无需多言,三千斤的精钢千斤闸死死咬着卡槽,没有内应从里头绞动铁盘,便是一万铁浮屠来撞,也是白费力气。”
“更何况天宫之墙把守……”
他的指尖拖曳至左侧:
“西城亦是如此。”
接着指节叩向右侧与下沿:
“东门外是常年冲刷劈出的绝壁,战马断无可能生翅飞跃。”
“南门连着军堡内街,十二座望楼高耸,日夜换防,连只夜枭都躲不过暗哨的弓矢。”
铁兰山话语越往后推,下压的眉骨越深。
这关城的所有常规破口,早被他这五年间用黄土和乱石夯死。
整个镇北关,外壳生满倒刺,风都刮不进半两。
徐承光听罢,顺势接下话茬。
他自幼长于西北边军,见惯了沙场夜袭的血腥路数:
“铁帅所言极是,夜袭破关,讲究里应外合。”
“关外的赫连人想要踏破门槛,关里头就必须有内应接引。”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一压下:
“举火为号标定虚实、开锁断栓放落吊桥、挪走塞门刀车与数千斤拒马。”
“这三步棋,缺一不可。”
“赵成手底下那几百号西关老弱,充其量只负责接应几个传信的探子。”
“凭他们那点微末斤两,真要强开千斤闸或者挪动木石,根本瞒不过沿街巡夜的披甲暗哨。”
“陈长风这盘大局,单靠一个赵成,撑不破天。”
线索排查至此,尽数成了无法延伸的断头路。
许清欢收回视线,手心重新拢住赤铜手炉。
她未去逞口舌之快硬撑脸面,未去伪装算无遗策。
“陈长风的局,我眼下解不开全貌。”她看向铁兰山,只讲务实之语,“与其在这里空耗心神去猜,不如先捏紧手里的刀柄。”
“铁总兵,赵副将。“
“我自认为,应当把能抽调的所有甲士、强弩、火油、滚木,乃至于备用的千斤闸铁索,全部重新清点造册。“
铁兰山点头应诺,这等死生之际,稳住下盘不乱方寸,才是三军统帅的正理。
“赵横,去传本帅将令。”铁兰山眼中杀机尽皆内敛,“赵成被扣押一事,捂得严实些。”
“放风出去,就说赵偏将生擒赫连细作,大义灭亲,本帅重赏百两白银,官升一级。”
“让城里那些还没露头的耗子,都以为总兵府已经一脚踏进坑里,正在往北马道调兵遣将。”
……
是夜,北风刮骨,无星无月。
镇北关高耸的城楼上,值守的军卒正缩在甲胄里瑟瑟发抖。
突然,一阵马蹄声撕碎了风声,由远及近。
“敌袭——!”
哨兵凄厉的警示声响起,城头上登时一片甲兵乱响,数十张硬弓齐齐拉满,对准了黑暗中的官道。
“慢着!是红翎急递!”借着城头微弱的火光,守城校尉看清了那狂奔而来的黑影背上,插着代表十万火急的残破红旗。
他瞳孔骤缩,连忙大喊道:“开城门!快开城门!!”
铁栅门刚升起一半,那骑快马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贴着门框狂风般卷了进来,直奔内城。
众人来不及也根本不能拦下这匹快马,尽由着他快马奔腾而去。
……
到了总兵府门前时,那马匹早已累得脱力。
伴着一声凄厉悲鸣,战马口吐白沫,前蹄软折,连人带马狠狠栽翻在府门石阶下。
马背上的信使被甩出三四丈远,骨断筋折。
守卫军卒提着灯笼一拥而上,只见那信使浑身血污,后背扎着三根齐根没入的雕翎羽箭。
“西……西路府急报!”
信使拼着最后一口吊命的生气,从怀中摸出一只沾着体温的牛皮信筒,上头糊着赤红的火漆蜡封。
将信筒直直递出后,他头颅一歪,彻底昏死在地上。
总兵府书房,灯火如豆。
铁兰山用短刀挑开蜡封,拽出里头那张薄薄的帛书。
只扫过开头几行字,这位饱经风霜的老帅便勃然变色。
徐承光跨步近前:“铁帅,出了何事?”
铁兰山将帛书拍在条案上,声线里夹着刮骨寒霜:
“赫连大王阿史那骨都,亲自率主力五万王帐军,绕道猛攻西路府!”
“他们动用了西域运来的回回炮。”
“那等抛石巨物,一发便有数百斤重。”
“西路府的老城墙扛不住这等死物砸击,已经被砸出了三处大豁口!”
局势瞬息剧变。
原本只在暗地里相互试探的阴谋诡计,被这等蛮横霸道的破城重器直接撕裂了表皮。
“西路府?!”徐承光脑中轰然一响,那可是他带出来的老底子!
他扑到条案前,抓起那条子看了起来:“城墙破了?!可恨赫连竟然连回回炮都用上了!”
徐承光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回回炮……赫连好毒的狠手!
寻常发石机不过是仗着人多拉扯,杀伤有限。
可这回回炮,是把大块重石悬挂其后,利用那下坠的万斤巨力,将数百斤的石弹远抛射出。
威势之猛,准头之狠,远非人力可比!
在军中早有传闻,西域一些国家多少坚守数年、固若金汤的雄关重镇,最终并不是受困于粮绝。
而是被这一发发巨石硬生生砸碎了城墙,彻底落得个城毁人亡的下场!
“那这西路能撑几日?”徐承光厉声追问。
“最多两日。”铁兰山眼角肌肉狂跳,“帛书上写得明白,西路守将已经把库房里的敢死卒全填上去了。”
“若是西路一破,赫连王帐军便可顺势切入侧翼,直接斩断咱们镇北关的退路。”
“到那时,中路守得再无懈可击,也会变成一座死无葬身之地的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