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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通通以谋反论处

    “皇上来了也的盘着。”

    连钱副尉自己都傻了,他张着嘴,似乎想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吞回去,可晚了,在场几十号人的耳朵都没聋,听得那叫一个真切。

    说实话,在场的众人都认为,钱副尉真是好格局啊,这胆量,阎王爷看了都得连夜在生死簿上给他加个座。

    许清欢站在原地垂着眼,她手指伸进黑水里,夹住那张供状,纸已经被血水泡的半软,她拎起来时,纸面上的字迹已经洇成一团。

    唯独那个血手印,红得刺眼。

    许清欢把供状拎到火把底下,就着摇晃的光影端详了几息。

    “《大乾律》,卷四,刑名篇。”

    “构陷朝廷命官者,反坐其罪。”

    钱副尉嘴皮子刚哆嗦了一下,就被许清欢清冷的声音按住,连半点插话的缝隙都没留。

    她将供状翻转,背面冲着火光,空空如也,没有骑缝章,没有兵部的堪合大印,更没有主审官的签押,连个审讯日期都没填。

    “这张纸上,无主审官印,无兵部堪合文书。”

    她的手指点在血手印边缘。

    “血印按在罪名栏下方,可‘通敌叛国’这四个字,墨迹深浅不一。‘通敌’用的是浓墨,‘叛国’却墨色发淡,连笔锋走势都截然不同。”

    “这分明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先按印,后填罪。”

    这六个字,许清欢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

    “王彪私设公堂、滥用酷刑,逼供朝廷有功将士,此为一罪!”

    供状从她指尖滑落,轻飘飘地跌回钱副尉脚边的污水里。

    “伪造兵部文书,图谋残害戍边将领,此为二罪!”

    “钱副尉。”

    被点到名字的瞬间,钱副尉的后背又往石壁上又贴紧了几分。

    “你方才说了一句话,本官没听清,劳烦你再说一遍。”

    钱副尉没吭声。

    “皇上来了也的盘着,对吧?”许清欢替他重复了。

    “《大乾律》,卷一,谋逆篇,第三条”

    “凡言语悖逆、诋毁圣上者,不分文武尊卑,以谋反论……诛三族!”

    谋反两个字落地时,他的脑子还在转嘴还想说点什么,可身体已经先他一步做了选择,钱副尉的膝盖彻底弯了。

    真不是他想认怂,是骨头实在扛不住这“夷三族”的重量,只听“扑通”一声,他双膝狠狠砸进黑水里,溅起的污水直接糊了半张脸。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碎成了几截。

    “末将失言,末将酒后胡话——”

    “酒后?”

    许清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身着官服,在兵部驻防司的死牢里饮酒作乐。一边大口吃肉,一边看着替大乾卖命的将士受这等酷刑?”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钱副尉脸上的血色都褪干净了,他脑子终于听明白了,这个女人不是在骂他也不是在吓他,是在给他定罪。

    一条一条扣的严丝合缝,每一条都是大乾律上写着的死罪。

    她只要把今夜的事报上去,他钱副尉的脑袋就保不住了,更重要的是连带着他一家老小。

    诛三族。

    此等罪行对于极重宗族观念的大乾来说,这是任何人无法接受的。

    上方的甬道口,陈奎趴在石阶上额头贴着石板,身子抖个不停。

    身后的二十多个狱卒,刀扔了一地,一个挨一个地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奎在心里疯狂呐喊:钦差大人!我们可从没想过要造反啊!

    “本官代天巡狩,持天子剑督查北境。”许清欢环视一圈,“方才诛杀逆贼王彪,是为肃清国法!天子剑下,绝不容逆贼!”

    她停顿了下。

    “尔等若再敢阻拦钦差办案,便是盲从附逆。大乾律,从逆者——夷三族!”

    夷三族三个字的重复,让众人彻底绝望了,甬道里立刻传来一阵连续的磕头声。

    末将不敢啊!”

    “小的不敢!”

    “钦差大人饶命!都是上级的指示,小的只是个看门的啊!”

    喊声乱七八糟的叠在一起,在甬道里搅成一团。

    钱副尉跪身体哆嗦着,没再吐出半个字。

    许清欢收回目光。

    “李胜。”

    “在。”

    “放人。”

    李胜收刀入鞘,三两步跨到刑架前。

    那生铁链条绷得死紧,铁箍早就深深嵌进了许战的皮肉里。李胜伸手试了试,徒手根本掰不动。

    他反手抽出腰间的精钢匕首,将刀尖扎进铁箍的缝隙里,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外撬,劣质铁箍扛不住好钢的蛮力,几下便裂开一道口子。

    李胜把匕首换到另一只手上,两手同时用力把铁箍掰开。

    左手腕上的铁箍先松了。

    许战的左臂垂下来,整条胳膊没有任何反应,软趴趴的垂着。

    而右边,只剩下一截触目惊心的断臂,李胜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边的铁箍也撬开。

    饶是李胜这等人,瞧见那血肉模糊的烂肉,也忍不住地吸了口凉气。

    “嘶!”

    没了铁链的支撑,许战整个人从刑架上滑下来。

    许清欢上前一步,稳稳将他接进怀里。

    太轻了,此时的许战,轻得不像是一个曾在战场上挥刀杀敌的七尺男儿。

    许战的脑袋靠在她的肩上,呼吸极浅极弱,随时都会断掉一般。

    许清欢腾出一只手把身上的外衣解下来,披在他身上。

    “二哥。”

    她的声音很轻。

    “我来了。”

    许战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话可嘴里全是血沫和黑水,发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

    许清欢把耳朵凑过去。

    听了几息。

    “都听见了。”

    她把许战的身体往怀里又带了带,让他靠稳了,然后抬起头看向李胜。

    “找块干净的门板来当担架,把人抬出去。”

    “是。”

    李胜朝甬道上方打了个手势,两个亲卫转身就往外跑。

    许清欢半跪在水里一只手扶着许战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他断臂上方。

    隔着外衣,能感觉到底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

    钱副尉看着许清欢半跪的背影,和那件盖在许战身上的外衣,又看着地上漂浮的供状。

    他忽然又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今夜不是来救人的。

    这个女人今夜根本就不是单纯来救人的,她是来掀桌子查账的!

    王彪的命是第一笔账;假供状的罪名是第二笔账;他那句大逆不道的话,是第三笔账。

    他那句皇上来了也的盘着是第三笔。

    三笔账笔笔见血,全是对着贺明虎的要害去的。

    王彪死了死牢的实际控制权就没了,供状被当众拆穿,许战通敌叛国的罪名就成了废纸。

    而他钱副尉那句话则是最致命的,谋反罪从逆者夷三族。

    此时此刻,摆在死牢众人面前的只有一道单选题。

    要么跟着他钱副尉一起给贺明虎陪葬;要么,跟着钦差苟延残喘。

    没有第三条路。

    许清欢用一把天子剑和烂供状,把贺明虎经营的死牢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

    亲卫很快抬着一块厚重的木门板跑了下来,李胜接住许战,极为小心地将人平放在木板上。

    整个过程,许战连哼都没哼一声。

    许清欢站起来,走到钱副尉面前。

    钱副尉把头埋的更低了。

    “钱副尉。”

    “在……在!”

    “贺明虎今夜必然会来。”

    钱副尉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来的时候,这死牢的门是开着,还是关着,取决于你。”

    她停顿了一息,让恐惧在对方心里发酵。

    “伪造供状做不成铁案,你我心知肚明。你也清楚,贺明虎要的从来不是这份供状,而是我二哥的命。现在,人我带走了。”

    “罪名是假的,证据是捏造的,这些,本官会一字不落地写进密折,直达天听。”

    许清欢微微弯腰,像是在拉家常一般。

    “至于你今夜的所言所行……本官大可以当作你喝了几口黄汤,酒后失言,一笔带过;当然,也可以一字不差地如实上奏。”

    “怎么选,你自己掂量。”

    钱副尉跪在水里半天没动,最终,他将脊梁弯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水面上,浑浊的黑水没过了他的小半张脸。

    “末将……唯钦差大人马首是瞻!”

    许清欢没再多看他一眼,连一个“恩”字都没施舍。

    她径直转身,跟在担架后面,踩着湿滑长满青苔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火把的红光随着他们的离开逐渐上移,水牢最底层重归黑暗与死寂。

    王彪的头还浮在水面上。

    没人去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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