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副尉两条腿终还是撑不住了,膝盖往前一折,整个人顺着石壁出溜下去坐进水里。
黑水漫过腰带和肚子,他这才猛一个激灵,四肢并用的往后拱,后脑勺磕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下知道疼了。
钱副尉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在石台边沿上。
王彪的脖颈断茬还在往外冒血,心跳已经停了,那是残余的血压把管子里最后的东西挤出来。
他盯着断面看了两息,胃里翻江倒海的往上顶。
嘴一张,酸水混着半消化的羊肉沫子喷了出来,溅在自己膝盖上。
他抹了把嘴。
这些感觉一股脑涌上来,反倒把他从失魂落魄的状态里拽了回来。
钱副尉撑着石壁站起来,水从他的补服下摆往下淌。
他看见许清欢已经从石阶上走了下来。
身后的甬道里,十名重甲亲卫的靴底踩在石阶上的声音整齐又沉闷。
钱副尉的脑子在这一刻拼命的转。
他怕的肠子都要绞成一团了,但他不能在手下面前怕,更不能让这个女人就这么把许战带走。
贺明虎的命令很清楚,子时之前活人按印,死人伪造。
许战要是被带走了,贺明虎第一个要杀的人不是许清欢,是他钱副尉。
王彪死了,锅就在他头上。
人再被带走,他连个交代都拿不出来。
两头都是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钱副尉反倒不抖了,横竖都是个死字,不如赌一把!
他挤着嗓子喊了出来,声音已经在惊恐中变了调,因为他是属实没想到,许清欢竟然就这般将其杀了。
“你敢擅杀朝廷军官。”
“来人,把这个女人给我拿下。”
甬道上方,陈奎身后的二十多个狱卒愣了一息。
钱副尉的军阶压着他们,这嗓门一起来,腿脚比脑子先动。
刀出鞘的声音稀稀拉拉的响了一片。
二十多把腰刀亮了出来,有的握着刀柄的手还在哆嗦,有的刀都没拔利索,刀身卡在鞘口晃了两下才抽出来。
围是围过来了,但围的松松垮垮,人和人之间的间距真的很大。
在前车之鉴下,没人想冲上去。
王彪的脑袋还浮在水面上,那张脸朝天且嘴张着,这玩意就泡在脚底下,谁看了都腿软。
李胜冷哼了一声,一声就够了。
甬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石阶上金属甲叶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
三十名重甲亲卫跨下最后一级石阶。
动作是同一个,左脚前踏半步且右手横刀,斩马刀斜指,刀背架在左臂的护腕铁片上。
绞杀阵。
亲卫们列成两排将许清欢和李胜护在正中,三十把斩马刀的刀刃朝外,刀身上还带着寒气。
这些人身上的重甲在火把光底下泛着铁色,护心镜和臂甲以及胫甲,每一片都严丝合缝。
对面那二十多个狱卒穿的是什么。
值守的皮甲,有的连甲片都缺了好几块,露着里面打了补丁的棉衬。
腰刀对斩马刀,皮甲对重甲。
连比都不用比。
包围圈立马就散了。
不用下令也没人喊撤,二十多个狱卒自己就往后缩着。
腰刀收回去的速度可比拔出来的时候利索多了,有些人直接把刀扔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陈奎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面,一个字都不敢出。
钱副尉的哑火了。
他看着自己那二十多号人,一个接一个的跪下去,刀扔了满地。
没人听他的了。
许清欢从头到尾没看他。
裙摆在血水里拖出一道痕迹,一直走到水牢中央,走到那具被铁链吊在刑架上的身体面前。
停了。
离许战不到三步。
火把的光照在他身上,所有的伤都藏不住了。
脊背上的鞭痕一道压一道,有些地方的皮肉已经翻开,右臂断处的伤口溃烂发黑,边缘的肉往外翻着卷。
铁链绷的死紧,手腕上的铁箍已经嵌进肉里,箍下面的皮肤惨白浮肿,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许清欢就静静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她这穿书以来,一面未见却又熟悉无比的二哥。
过了几息。
她转过身面对钱副尉说:“本官代天巡狩,持天子剑,正三品以下先斩后奏。”
“大乾的疆土,什么时候成了兵部的私产!你的私产!”
钱副尉的后背贴在石壁上,往两边看了看。
没有援兵。
王彪死了,陈奎跪了,手底下那帮狱卒趴了一地。
贺明虎和马进安都不在。
什么天高皇帝远,什么外头来的规矩都行不通了,这些话半刻钟前说出来还能壮壮胆。
钱副尉的嘴在动,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了。
“你在北境杀了人!贺副将的兵就在城里,你走不出镇北城的!许清欢,你走不出的!”
许清欢却没接这句:“通敌叛国?”
“就凭这张东西?”
剑尖往前送了半寸,几乎碰到那张被血水浸的半软的纸面。
“许百户在前哨营,率军夜袭蛮子先锋营,三千人的功是他和将士们拿刀拼回来的,户部的嘉奖令和兵部的战报白纸黑字,六部用印且京城存档。”
“你们把一个替朝廷卖命的百户吊在水牢里,砍了一条胳膊,逼他在一张莫须有的供状上按手印?”
“这供状,恐怕连罪名都是空白填的吧。”
许清欢的剑尖从那张纸上移开,转向钱副尉的方向。
“钱副尉,你是正六品武官,大乾律你背的出来吧。”
“屈打成招和伪造供状,以及陷害有功将士,哪一条不是死罪。”
钱副尉的脸涨的通红,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说出来的话往往比清醒时候更真。
钱副尉吼了出来:“你跟老子讲大乾律?!”
他往前冲了一步,靴底踩在碎瓷片上打了个趔趄,身子一歪又被石壁挡住了。
“这是北境,皇上来了也的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