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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骨中刃,眼中血

    黑水漫过胸口,冰的连骨头都在发疼。

    许战不知道自己在这地底已经泡了多久了。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白天和黑夜是同一种颜色。

    唯一能感知的只有水位高低,涨上来时淹到下巴,他仰着头才能呼吸。

    退下去时露出肋骨,伤口上趴着的蚂蟥被冷风一激,吸的更紧。

    他分不清哪些声音是真的,哪些是脑子里的东西。

    有时他能听见战马嘶叫,蹄铁踩碎冻土,还有骑兵冲锋时人马混杂的嘶吼。

    那是夜袭蛮子先锋营的动静。

    弟兄们举着刀从壕沟里爬出来,嘴里嚼着小妹送的肉砖,浑身使不完的劲。

    那一仗打的漂亮。

    三千人的命,是那批军粮给续上的。

    可打完仗呢。

    画面一跳。

    前哨营的帐篷里,周大牛躺在通铺上喘粗气。

    右臂齐根断了的茬口裹着破麻布,那布早就结成硬邦邦的血痂。

    边缘翻卷着,往外渗着浊水。

    许战记得周大牛的婆娘,在老家还等着他回去种地。

    可军需处拨下来的东西是什么玩意。

    发霉长毛的烂药根子,敷上去不止血,伤口烂的比不敷还快。

    军医官蹲在炭盆前烤火,缩着脖子,连抬眼看一下都不肯。

    “上面没发棺材钱,你现在断气,只能裹草席扔后山喂狼。”

    那是军医的原话。

    活人盼死,死人喂狼。

    这就是朝廷嘉奖令里写的“国之栋梁”的下场。

    ……

    梦还在继续。

    那个才十七岁的新兵狗蛋,怀里揣着三个油纸包,他大半夜翻营墙出去,踩着雪地往北走了三十里。

    拿那几块肉,砖换回了两大包止血干草药和半吊铜钱。

    他回来时脸冻的发紫,靴子里灌满冰碴子,可他翻过营墙豁口,脚还没站稳。

    面前只见火把。

    几十根火把齐刷刷竖起来,周围亮如白昼。

    马进安穿着补服坐在太师椅上,手炉捧在掌心里,连头都没抬一下。

    “擅出大营者斩,私售军资,暗通蛮市者斩立决。”

    狗蛋梗着脖子嚎:“大人!那是换来救命的草药!周老叔快不行了!”

    甲士把他的胳膊拽脱臼,拖到辕门边的木刁斗底下。

    麻绳打死结套上脖颈,绳子另一头一拉。

    人吊在半空,舌头吐出来,两条腿在风里乱蹬。

    许战记得自己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铮。

    斩马刀出鞘。

    他整个人从马上扑出去,两个挡路的守卫被刀背拍在胸甲上。

    肋骨碎裂的声音很脆,人飞出去一丈多远。

    “马进安!”

    刀尖指着太师椅上那张脸。

    血槽里砍蛮子留下的血垢还没洗掉。

    “老子带着弟兄们,拿命把蛮子先锋营砍穿!朝廷的封赏呢?伤药呢?抚恤呢?你把军需克扣干净了,现在还要我手里兵的命?”

    马进安放下手炉站起来。

    他不慌不忙,脸上挂着让人恶心的从容。

    他拿出一个碎裂的陶罐,罐底脱落,石灰粉洒了一地。

    “这底部暗藏火药硝石之属,遇水便能生出高温。许战,你到底是在研制军粮,还是想借机在军中制造大乱,意图谋反?”

    “你爹的!那是生石灰!”许战气的喉咙里腥甜翻涌,“那是给冷饭热汤用的!”

    马进安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

    “江宁送来的肉块,本官特意找太医查验过,里面重糖重盐,掺杂了乱七八糟的提物。将士们吃了内火虚旺,狂躁难安,状若疯癫。”

    “那夜袭悍不畏死,根本不是士气大振,而是中了这等妖物发作的毒性!”

    四下传出兵卒倒抽气的声响。

    许战握刀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气到了极点之后,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冲,反而手脚发冷。

    可马进安不给他暴起的机会。

    帐篷两侧的幕布被掀开,三百手持陌刀的甲士鱼贯而出。

    满身扎甲,连脸都蒙着铁面。

    那不是边军,是兵部直接划拨给监军的刀斧手。

    帐外空地上号子声响起。

    几十个缠着绷带的残兵,被推搡着跪在雪地里,刀斧手的利刃压在他们后颈上。

    狗蛋也被放了下来,一个甲士踩着他的后背,将其贴在冻土上,长刀抵着后心。

    “许百户,你刀法不错,大可一试突围。”马进安笑了。

    “看看是你这口刀快,还是本官麾下砍脑袋的速度快。”

    雪落在许战的刀背上化成水珠。

    他一刀也没砍下去。

    ……

    画面碎了。

    再拼起来的时候是更深的黑暗。

    贺明虎的靴底踩在他的断臂上,新茬口上的血肉被碾着,骨茬在皮肉里磨出声响。

    许战疼的浑身弓起来,喉咙里的惨叫被一块破布堵的死死的。

    “你死或不死,这军需的窟窿都填不上,我只是看不惯你罢了。谁叫你小妹把军粮送来,打了个大捷?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衬得这窟窿这么显眼。”

    贺明虎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做完一桩买卖的松快。

    ……

    梦在转换在,这次碎成了一地桃花。

    桃源三月。

    老宅后院的桃树开的正旺,花瓣落在石桌上铺了一层。

    小妹坐在树底下描红,写一笔抬头看他一眼,嘴里念着之乎者也。

    他靠在树干上擦刀,日头暖的能把人骨头都晒软。

    “二哥,你看我这个永字写的好不好?”

    他歪头看了一眼:“狗爬的。”

    小妹的毛笔直接朝他脸上甩过来,笔尖上的墨点糊了他一鼻子。

    他笑着躲,桃花瓣被他晃下来一头。

    多好。

    那时候他还有两条胳膊。

    许战想继续做这个梦。

    可黑水太冷了。

    冷到他的牙关自己在打架,磕的咯咯响,身上的铁链绷的死紧,手腕的铁箍早就嵌进肉里。

    箍下面的皮肉发白发胀,已经没了知觉。

    他费力的睁开眼,眼前一片红。

    不是火光,是血水糊在眼睫毛上凝成了薄壳。

    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暗红。

    有人揪住了他的头发。

    往上扯。

    头皮撕裂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王彪那张脸凑过来,韭菜饺子和劣酒的气味直直往鼻子里灌。

    “许百户,别搁这儿装死了!”

    一张纸拍在他脸上。

    带着血指印的供状贴在他的嘴唇和鼻尖上,纸张被血水浸的半软,黏在皮肤上揭都揭不下来。

    许战没力气说话了。

    他连眼珠子转动都费劲,视线里全是模糊的光影和晃动的人形。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王彪的。

    王彪的脚步是拖沓松垮的,带着老兵油子的散漫。

    这脚步不一样。

    急促但每一步都踩的很稳,靴底碾过青苔石阶的声响由远及近。

    有火光从上方的甬道口涌下来。

    黑水被照出了颜色,浑浊的暗褐色里,浮着说不清什么东西。

    王彪松开了他的头发。

    许战的头重新垂下去,下巴磕在铁链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眯着眼,从血壳的缝隙里,看见石阶上站着一个人。

    火把的光从那人身后透过来,面孔藏在逆光的阴影里。

    但他认得那个轮廓,那是从小看到大的。

    只是身量比记忆里高了些,也瘦了些。腰间还佩着一柄剑,剑鞘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不对。

    许战眨了一下眼。

    怎么会……

    他以为是脑子里的画面又在骗他。

    跟刚才的桃花一样,跟江宁的日头一样,是死之前阎王爷给的最后一点好脸色。

    可那个人在往下走。

    一步一步踩着长满青苔的石阶,踩着渗水的墙根走到了水牢边缘。

    火光终于照清了那张脸。

    冷的。

    比这水牢里的黑水还冷。

    许战喉咙里滚了一下,嘴唇开合了几次。

    发出的声音沙哑微弱,带着血沫。

    “清欢……”

    他用尽最后那点力气,把后半句话从喉管里挤了出来。

    “快跑……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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